一九三三年二月中旬,川北的寒风裹着硝烟,吹过巴中以南已经被鲜血泡透的阻击阵地。
李云龙的尖刀营,已经在第一线整整死拼两天两夜。
八百健儿,顶着田颂尧中路纵队两个主力团、十几门火炮、九次集团冲锋,硬是把川军主力钉死在原地,寸步不能北上。
阵地前,川军弃尸超过一千二百具,伤员哀嚎遍野,轻重武器丢得遍地都是。
而尖刀营,也付出了惨烈代价——伤亡近三百人,近三分之一的弟兄永远倒在了阵地上,轻重伤员几乎排满了后方临时隐蔽所,弹药消耗大半,粮食饮水都已见底。
战士们靠着战壕壁就能睡着,一有动静立刻抄枪起身,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血丝,脸上、手上全是硝烟、尘土和血痂,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退”字。
王喜奎胳膊缠着绷带,依旧守在机枪位上;牛大壮身上好几处刀伤枪伤,依旧握着刺刀,像一尊铁塔守在阵地缺口。
李云龙拄着大刀,站在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阵地中央,望着南方川军大营方向,一言不发。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再死守下去,不是勇敢,是白白送命。
尖刀营拼光了不要紧,可这支部队是徐象谦手里的尖刀,是未来反攻的拳头,不能在这里活活耗死。
就在这时,夜色中,一名总部传令兵冒着零星炮火,连滚带爬冲上山头,递来一封火漆封口的急信。
李云龙拆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是徐象谦亲笔命令:
“李云龙营:
你部已圆满完成前沿阻击任务,重创川军先锋,为全军布防争取充足时间。
现执行总部‘收紧阵地、诱敌深入’战略,即刻秘密撤出一线阵地,向巴中城郊第二防线转移。
撤退时,留小部迷惑敌人,主力轻装速退,不得恋战,不得被敌黏住。
总部令:节节抗击,不做无谓牺牲,留主力待机反攻。
徐象谦”
命令很清楚:
撤。
不是败,是战略收缩。
不是怕,是为了最后一口把敌人吃掉。
王喜奎、牛大壮几个连长围过来,一看内容,当场急红了眼。
“营长!咱们拼了两天两夜,死伤这么多弟兄,就这么撤了?”
“阵地还在!咱们还能打!再守一天都没问题!”
“川军马上就要撑不住了,这时候撤,太亏了!”
战士们也听到了动静,一个个看向李云龙,眼神里全是不甘。
这片阵地,是他们用命堆出来的。
每一寸土,都染着弟兄们的血。
李云龙把命令捏紧,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我闭嘴!
这是徐总指挥的命令!
咱们打仗,不是凭一腔热血瞎冲,是听指挥、懂大局、算大账!”
他往南方川军方向一指,沉声道:
“咱们守在这里,是拖时间;
现在撤,是放长线、钓大鱼!
田颂尧六万大军,现在正飘得厉害,以为咱们扛不住了、溃退了。
咱们一撤,他必定大胆冒进、全线猛追,战线越拉越长、补给越走越难、部队越走越散。
等他钻进咱们布好的口袋,总部一声令下,全军反击,一刀把他切成几段,一口一口吃掉!”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布满血污却依旧倔强的脸,声音放软了几分:
“牺牲的弟兄,血不会白流。
咱们现在撤,是为了后面彻底打垮田颂尧、守住通南巴、给牺牲的弟兄报仇!
懂吗?”
几句话,说得所有人低下头,眼眶发红,却全都明白了。
“懂!营长!我们听你的!听总指挥的!”
李云龙立刻下达秘密撤退部署,每一句都干脆利落:
1. 重伤员先行,由担架队连夜送往巴中后方医院,绝对不能丢下一个弟兄;
2. 留下一个班,在阵地上来回走动、晃动刺刀、偶尔放空枪,伪装主力仍在死守,迷惑川军;
3. 主力轻装,只带步枪、机枪、手榴弹、干粮,多余物资全部就地隐藏;
4. 分三路梯次后撤,交替掩护,一旦川军追击,立即衔尾阻击、打了就走;
5. 一个时辰内,必须全部撤出阵地,不得留下任何痕迹。
“是!”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尖刀营残存的五百多名战士,默默收拾装备,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洒满鲜血的阵地,对着牺牲战友的方向,郑重敬了一个军礼。
没有哭声,没有喧哗。
只有整齐、沉重、坚定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向后转移。
李云龙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阵地,低声自语:
“弟兄们,你们放心。
我们先走一步。
等反攻那天,我一定带着部队打回来,把田颂尧的狗崽子们,全部踩在这片地上,给你们报仇。”
半个时辰后,阵地彻底空了。
断枪、破帽、空弹壳故意散落在战壕里,看上去像仓促溃退。
留下的那个班,对着山下胡乱放了几枪,也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枪声在夜里格外清脆。
川军哨兵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连滚带爬跑回大营:
“团长!团长!红军……红军顶不住了!他们撤了!”
正在焦急等待的川军团长,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哨兵:“真的?!”
“千真万确!阵地上没动静了,他们跑了!”
川军团长冲到阵地前,举着望远镜一看,只见战壕里人影稀疏,枪声稀稀拉拉,地上一片狼藉,完全是一副“溃不成军、仓皇撤退”的样子。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两天两夜,一千多人伤亡,终于把红军“打退”了!
他立刻拿起电话,声音颤抖着向后方报捷:
“报督办!我部经血战猛攻,终于击溃红军李云龙匪部,占领其前沿主阵地!敌军全线溃退,我部即刻乘胜追击,直扑巴中!”
消息飞快传到田颂尧中路总指挥部。
田颂尧接到捷报,积压多日的怒火与压抑,瞬间一扫而空,仰天大笑:
“好!好!好!
李云龙终于被打垮了!
红军主力已是强弩之末!
传我命令——
全军全线出击,猛追穷寇,不得停顿,不得等待补给,即刻北上,拿下巴中!”
“谁先攻入巴中,赏大洋一万!”
重赏之下,川军上下彻底陷入狂热。
所有人都认定:红军撑不住了,马上就要被彻底打垮。
左路、中路、右路三路大军,原本还互相观望、稳步推进,此刻全都放开胆子,全速向北猛冲。
为了抢功,各路部队争先恐后:
- 中路纵队丢下辎重,轻装急进,首尾脱节几十里;
- 左路王铭章孤军深入,侧翼完全暴露;
- 右路李炜如擅自突进,与主力拉开巨大空隙。
短短一天之内,川军六万大军,便从“三路合围”变成了“三路冒进”,从稳步推进变成了纵深过长、兵力分散、补给中断、首尾难顾。
巴中,红军总部。
徐象谦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听着参谋汇报川军动向,看着三路川军疯狂深入根据地腹地,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越来越锐利。
“总指挥,川军果然中计了!”
“全线冒进,互不接应,漏洞百出!”
“李云龙营已经安全撤到第二防线,伤亡虽大,但主力完整,士气依旧高昂!”
徐象谦微微点头,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中央,声音沉稳如钟:
“田颂尧已经钻进我们的口袋。
李云龙在前沿,把他的锐气打掉、把他的节奏打乱、把他的轻敌心彻底勾起来。
现在,该轮到我们收网了。”
他转身,看向全体将领,声音陡然提高,斩钉截铁:
“命令:
全军转入第二线、第三线阵地,继续收紧阵地,诱敌更深。
各部养精蓄锐,补充弹药,待命反攻。
告诉李云龙——
尖刀营撤得漂亮,阻击有功,总部通令嘉奖。
好好休整,下一次,让他担任反攻尖刀,直插川军心脏!”
“是!”
与此同时,巴中城郊第二防线。
李云龙正带着战士们休整、包扎、吃饭、擦拭武器。
虽然疲惫、虽然伤亡惨重,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王喜奎快步跑来,激动大喊:“营长!总部嘉奖!总指挥说咱们撤得漂亮、阻击有功!下一步,咱们要当反攻尖刀!”
李云龙握紧拳头,抬头望向北方巴中城头那面高高飘扬的红旗,又望向南方还在疯狂冒进的川军大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悍勇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