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大嗓门震得客厅里的水晶吊灯都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那双常年握扳手、布满老茧和油污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几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的白纸。
林啸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没有被老宋的狂热所感染，眼神依旧深邃而平静。
“老宋，先喝口水。天大的好消息，也得气喘匀了再说。”林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白秀珠给老宋倒杯凉茶。
老宋根本顾不上坐下，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红木餐桌前，一把将那几张图纸拍在林啸面前，因为过度激动，脸上的肌肉都在隐隐抽搐。
“林总！李卫国那个疯子，他……他真的把微型计算机的主板给拼出来了！而且，他按照您之前提的那个‘哈夫曼编码’的思路，用国内能买到的存储芯片并联，硬生生地把汉字库给塞进了主板里！”
老宋咽了口唾沫，由于缺水，声音变得有些嘶哑。
“昨天半夜，他在实验室里敲下了几个键，那台连着咱们青石彩电的破机器，屏幕上真真切切地打出了‘青石集团’四个方块汉字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坐在餐桌旁有些不明所以的女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秦沐雪刚端起的一杯牛奶停在了半空，梁安琪那双精明的眼眸在金丝眼镜后猛地放大，就连平时对技术一窍不通的阿诺，也惊讶地微张着小嘴。
在这个连英文字母电脑都还属于国家级保密实验室专用品的年代，一台能够直接输入和显示汉字的微型计算机，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青石集团不仅打破了西方国家在微电子领域的技术壁垒，更是在信息时代即将到来的黎明前，为全中国十亿人，打造了一把通往未来的专属钥匙！
“走！去实验室！”
林啸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我也去！”秦沐雪和梁安琪异口同声，两人甚至连居家服都来不及换，踩着平底拖鞋就跟了上去。
“阿诺，你和岚儿待在家里，看好门。”林啸回头叮嘱了一句。这个时候的实验室，绝对是最高机密，人多眼杂反而不是好事。
两辆吉普车在特区清晨的街道上狂飙，不到二十分钟，便冲进了青石电子二厂的大门。
那间挂着“研发重地”牌子的独立平房外，四名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员像铁塔一样站得笔直。看到林啸等人到来，立刻敬礼放行。
推开厚重的隔音木门，一股浓烈的松香、焊锡味混合着长时间未通风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工作台上的几盏高瓦数台灯亮着。
李卫国正趴在工作台上。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发黄白大褂，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双眼熬得通红，眼袋深得发黑。
但他此刻的状态却亢奋到了极点。
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用废旧铁皮箱临时改装的机箱。机箱的盖子敞开着，里面是一块面积比两本《新华字典》还要大的绿色印刷电路板。
这块电路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如同蜘蛛网般的飞线，以及数十个用手工焊接上去的黑色集成块。在机箱旁边，连接着一台拆了外壳的青石20寸彩色电视机显像管，以及一个看起来极其简陋的机械键盘。
“林总！您来了！”
看到林啸，李卫国猛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身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陆雪瑶一把扶住。
“李工，辛苦了。”林啸走上前，看着这位为了技术几乎熬干了心血的老一代科研人，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意。
“不辛苦！林总，您看！”
李卫国激动地指着那台简陋的机器，声音都在发抖。
“按照您的思路，我们放弃了把字库全部装进物理芯片的死胡同。我们利用哈夫曼编码，将最常用的三千个汉字进行了高强度的无损压缩，然后存储在四块并联的Rom芯片中。在系统启动时，通过一段微小的解压程序，将这些点阵数据实时调入内存！”
李卫国一边说着，一边颤抖着手，在那把简陋的机械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咔哒、咔哒。”
随着清脆的按键声，那台显像管屏幕上，原本闪烁的绿色光标停止了跳动。
一秒。
两秒。
短暂的延迟后。
屏幕中央，清晰、平稳地显现出了一行绿色的方块汉字：
【中国人的第一台电脑】
虽然字体的边缘还因为分辨率的问题带有一些锯齿状的锯齿，但这实打实的汉字，却犹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狠狠地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灵。
秦沐雪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了。
梁安琪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狂澜。
“李工，这台机器的运算速度怎么样？如果处理复杂的文字排版和简单的表格计算，会不会死机？”林啸没有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他敏锐地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正是我想向您汇报的。”
李卫国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虽然我们实现了汉显，但这套‘土法’主板的架构存在先天缺陷。过多的飞线和并联芯片导致信号传输的时序经常发生冲突。而且，我们没有合适的操作系统。”
李卫国叹了口气。
“现在的机器，只能依靠我们自己写的一点底层代码来运行简单的输入输出。如果真的要像您说的那样，做出一台能够取代打字机、能让普通人用来办公的微型计算机，我们必须拥有一套完整的、带有图形界面的中文操作系统（oS）。”
“而这……”李卫国苦笑了一声，“在目前国内的软件环境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硬件的拼装，可以靠中国工人的手艺和经验去弥补；但软件生态的建立，却是一项需要庞大数学逻辑和无数程序员夜以继日编写代码的系统工程。
这就像是造好了一辆汽车，却没有可以行驶的高速公路。
“操作系统……”
林啸的手指在工作台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前世关于八十年代初计算机发展史的碎片记忆。
这个时候的美国硅谷，微软的doS系统才刚刚起步，苹果的图形界面系统（mac oS）还在乔布斯的脑子里酝酿。
如果青石集团能够在这个时间节点，抢先开发出一套适配汉字的操作系统……
林啸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野心光芒。
“没有路，我们就自己铺路。”
林啸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卫国和陆雪瑶。
“李工，硬件的优化继续进行。我要你在三个月内，把这块主板的体积缩小一半，并且解决散热和信号冲突的问题。需要任何进口设备和芯片，直接找安琪批外汇。”
“至于软件和操作系统……”
林啸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雪瑶，你准备一下。下个月，我带你去一趟美国。”
“去美国？”陆雪瑶愣住了。
“对。”林啸的目光投向窗外，“去硅谷。那里，有我们需要的‘筑路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