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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419章 上山下乡申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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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这张地图承载着他多少幼稚的幻想。

他以为去了农村,就能像宣传里说的那样 “大有作为”,能凭着自己的力气闯出一片天。

可如今,地图的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纸质也变得脆硬,像一片枯萎的秋叶,连上面印着的地名,都显得格外刺眼。

地图空白处那行醒目的红色标语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在经年累月的日晒下,早已褪成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凝固在纸上。

廖东几乎把脸贴在了地图上,鼻尖蹭着粗糙的纸面,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目光像只惊慌失措的蚂蚁,在密密麻麻的地名间仓皇爬行:

湖南之西,是传说中神秘莫测的湘西;

湘西之西,是常年云雾缭绕、不见天日的腊尔山;

腊尔山之西,长沙正西方最偏远、最荒芜的角落里,才蜷缩着那个陌生的名字——苏麻河。

那个在地图上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小圆点,那个他连听都没怎么听过的地方,竟然要成为妹妹未来数年的栖身之所。

廖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虽然没去过苏麻河,却听之前一起下乡的知青提起过。苏麻河根本不是一条河的名字,而是湘西腊尔山深处一个公社的称谓。

那个小村落藏在武陵山脉的褶皱里,村前有条蜿蜒的小河,河水细得像麻绳,“苏麻河”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可那条河早已被污染,上游的锰矿场日夜不停地往河里排废水,河水终年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连河边的草都长得枯黄。

枯水季节,河床裸露着一块块狰狞的结石,像一排排发黑的牙齿,看着就让人发怵;到了汛期,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和泥沙,咆哮着冲下来,经常把村民临时搭建的木桥冲垮,连过河都成了要命的事。

知青们去了,只能住在原大队粮仓改建的集体宿舍里。那粮仓本就年久失修,夯土墙上还留着“深挖洞、广积粮”的褪色标语,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屋顶铺的杉树皮早就腐烂了,一到下雨天,宿舍里就得摆上十几个搪瓷脸盆接雨,叮叮当当的声音吵得人睡不着觉。

最可怕的是冬天,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被腊尔山陡峭的崖壁挤压,变成当地人称为“鬼掐颈”的刺骨穿堂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人连被子都捂不热,晚上睡觉都得戴着帽子,不然第二天准会冻得头疼。

“砰!”廖东的拳头突然狠狠砸在地图上,震得墙上的墙灰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前额抵在冰凉的墙面上,闭上眼睛,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地图,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发泄——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多希望妹妹不用去那个地方,不用步他的后尘,不用经历他吃过的苦。

可闭紧的双眼,却挡不住脑海中翻涌的画面。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在江永县的茅草屋里高烧到40度,浑身滚烫,意识都模糊了,是王伯明冒着大雨,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二十里山路,从镇上的卫生院为他求来退烧药,回来时整个人都成了落汤鸡;

去年“双抢”时节,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同组的知青李卫国顶着烈日在水田里插秧,突然眼前一黑,一头栽进水田,等大家把他捞上来时,人已经没了呼吸;

还有上个月,王伯明在修建水库时遭遇塌方,那么乐观开朗、爱写诗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这些记忆像一条条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而现在,他最疼爱的妹妹,也要被抛入那个吞噬青春、甚至吞噬生命的漩涡里。

“敏,别哭。”廖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看见妹妹正用袖子偷偷抹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阳光照在她湿润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清晨的露珠挂在草叶上,看着格外让人心疼。“我去跟街道办请假,陪你去学校办手续,有哥在呢。”

学校革委会办事组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斑驳的木门,糊着报纸的窗户,连空气里那股混合着墨水、灰尘和旧纸张霉味的气息,都和三年前他来办手续时一模一样。

齐荣生老师坐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后,正戴着老花镜批改作业。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报纸缝隙,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些。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

“廖东?”看清来人是廖东,齐荣生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眼镜也跟着滑了下来,落在作业本上。他手忙脚乱地去捡眼镜,却不小心碰翻了桌角的墨水瓶,蓝黑色的墨水在泛黄的作业本上迅速洇开,像一朵诡异的、没有花瓣的花。

“王伯明……”老教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他摘下捡起来的眼镜,借着擦拭镜片的当儿,用袖口使劲抹了一把鼻子和眼睛,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他的尸骨,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廖东和王伯明,都是齐荣生最得意的门生。

当年在学校,齐老师最看重他们两个,总说他们是块读书的料。这次王伯明出事,齐老师悲痛了好几天,一见到廖东,就想起了那个爱跟他讨论文学、爱念诗的学生,自然难掩悲伤。

“我们几个知青商量好了,打算把他葬在江永县政府的花坛里。”廖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有多疼。“他生前最喜欢站在那里,看着花坛里的花,给我们朗诵他写的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过了许久,齐荣生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声“也好,也好……”。

他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公章,在廖敏的《上山下乡申请表》上“梆”的一声盖了下去。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给什么东西判了死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