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们每次在路上遇见廖敏或熊建国,总会停下脚步,拉着他们的手叹气:
“哎,他们都走喽!以前你们知青多热闹啊,这一走,我们心里头空落落的,还真不习惯,也舍不得哩!”
这话翻来覆去说,明明知道重复,可每次见面还是要提。
廖敏和熊建国听着,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酸的,又添了几分失落。
可日子总得继续,太阳每天还是照样升起,该上工还得上工,该劈柴还得劈柴。
只是没了知青们一起劳作的热闹,只剩两个人,显得格外孤单。
在苏麻河待一两年,还能靠着新鲜感撑过去;三四年,咬咬牙也能挨;可转眼就是八九年,这么漫长的日子,任谁心里都会觉得压抑,像被什么东西裹住,喘不过气。
廖敏和熊建国不是没努力过。
他们四处托关系,找公社干部,写信给城里的亲戚,想调回故乡长沙。
可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奔走,最后换来的却是失望——要么说“名额满了”,要么说“再等等”,等来等去,还是原地不动。
时间长了,他们都快忘了自己“知青”的身份,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地道的农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皮肤被晒得黝黑,说话也带着几分当地的口音。
可社员们和他们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语言上的小隔阂还好说,最难熬的是那种融不进去的疏离感。
没有亲缘血脉的牵绊,再怎么努力,也像个外人。
社员们聊起家里的红白喜事,说起村里的老规矩,他们只能站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说来也怪,以前知青多的时候,廖敏和熊建国还能聊聊天,分享彼此的心事,算是同病相怜的伙伴。
可现在就剩他们俩了,关系反而淡了。
平时在田埂上遇见,也就互相微微点个头,然后就是沉默着擦肩而过,谁也没话可说。
大概是两个人的孤单,比一群人的孤单更让人难受吧。
日子就这么单调地重复着,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偶尔发生的惊险事,才能在记忆里留下点痕迹。
廖敏就有过一次,多少年后想起来,后背还会突然冒冷汗。
那是一年夏天,干旱持续了好几个月。
大塘寨周边的柴草早就被村民们砍光了,连田埂边的野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
要想砍到一担像样的柴,只能冒险往更深的深山老林里去。
那天,天刚蒙蒙亮,廖敏就起了床。
她在斜挎包里塞了两个玉米窝头当干粮,装了一壶水,又带上砍柴刀和扦担,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通往贵州方向的小路。
这条路,其实是贵州松桃县从苏麻河引水的水渠。
当年全靠集体的力量,成百上千的人干了五六个年头,硬是在悬崖绝壁上,一锤一凿地“啃”出了这条渠。
以前苏麻河和贵州之间根本没有路,水渠修成后,这条悬在半空的渠堤,就成了两地人来往的必经之路。
可这条路,走起来能让人魂飞魄散。
渠堤是用石块和水泥砌的,宽度刚够两只脚并拢,人走在上面,就像踩在钢丝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眼睛死死盯着脚下。
外侧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往下看一眼都头晕;内侧是湍急的水流,渠深水急,力道大得能把人卷走——之前已经有两位年纪大的村民不小心掉下去,连尸首都没找着。
这条狭窄的渠堤足足有三公里长,只有经验丰富的本地老人才敢独自走。
刚来的外地人,非得有人搀扶着,才能颤颤巍巍地挪过去。
就算走过去了,双腿也会抖得像筛糠,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走第二次。
可贵州那边的集市,像个勾人的钩子,总让人忍不住冒险。
集市上有琳琅满目的东西:花布、针线、水果糖,还有本地买不到的饼干。
一想到这些,心里的恐惧就被压下去了,再危险也想试一试。
那天廖敏起得早,渠堤上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她心里暗暗庆幸,脚步也快了些,可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就怕迎面遇上人。在这绝壁上“错车”,简直是要命的事。
要么得有一个人紧紧贴住山壁,身体使劲往里面倾斜,稳住重心,让另一个人慢慢挤过去;要么就得像本地苗族汉子那样,两个人背对背,错身的时候互相扭腰转胯,借着巧劲快速换位置。
可这本事,只有身手矫健、走惯了这条路的苗族汉子才会,年轻后生或是外地人,谁敢试?
稍微没稳住,重心一偏,就会掉下去,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人都惜命,尤其是从大城市来的知青,更把生命看得金贵。
廖敏走得小心翼翼,三步一喘气,五步一停下,短短三公里的路,走得她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
她强迫自己要么看前方,要么盯着内侧的石壁,绝不敢往外侧的悬崖看——总觉得只要看一眼,魂魄就会被那无底的虚空吸走,脑子里还会不由自主地冒出自己脚下一滑、摔下去的恐怖画面。
走着走着,突然,她的腿脚不听使唤地一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涌上来!
廖敏吓得浑身一哆嗦,惊叫卡在喉咙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几乎是本能地,她整个身体猛地往内侧的山壁贴去,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岩石,指甲都快嵌进石头缝里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呼吸也变得急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她闭着眼睛,大口喘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咬紧牙关,用尽残存的勇气,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终于,当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渠堤尽头满是荒草的土地上时,廖敏才敢相信自己真的走过来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条水渠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紧紧缠在陡峭的崖壁上,悬在半空,看得人头晕目眩。
她的腿还在发软,心脏还在“砰砰”跳。
刚想松口气,突然想起——回去还得再走一次这条“鬼门关”!心里刚放下的石头,又一下子提了起来,紧紧攥住了她的心。
“先不管了,砍够柴火再说!”
廖敏甩了甩头,把恐惧暂时抛在脑后。她一边往树林深处走,一边挥动砍柴刀,专挑那些结实的硬柴砍。
柴刀落下,“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不知走了多远,很快,一担柴就砍够了。
可捆柴需要藤蔓,得去林子深处的灌木丛里割——那里的灌木长得茂盛,藤条也结实,韧性好,用来捆柴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