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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765章 程九月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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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月的相亲对象,是个农村小学的民办教师。

对方的家,坐落在公社外十几里地,半山区与平原交错的交界地带。

这片地界程九月再熟悉不过,平日里知青下乡劳作、公社开大会,往来都要途经此处,距离公社不过两里土路,抬脚就到。

靠山的半山区,土地碎得像被人随手撕扯的补丁,零零散散挂在陡峭的半山腰上。

村里人靠天吃饭,攥着锄头刨一整天荒地,累得腰杆直不起来、手心磨满血泡,打下的粮食也仅仅够勉强糊口,半点余粮都攒不下。

可紧邻的平原地带却是天差地别,土地早就被规整连片,成了方方正正的大田地块。

黑黝黝的沃土疏松肥沃,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润的土腥味,临近河道水源充沛,旱涝保收,比起他插队的贫瘠山沟,富庶程度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就连村里家家户户的宅院,也收拾得干净规整、妥妥帖帖。

清一色青砖砌墙、青黑瓦片封顶,墙体厚实坚固,屋檐打理得整齐利落,比起知青点随处开裂的土坯房、漏风漏雨的茅草屋,体面结实了不止十倍。

这年月乡下相亲有着死规矩,步骤刻板,半点不能乱。

先是媒人互换双方单人照片,双方本人及家人初步满意、点头应允后,第二步便是女方带人上门看宅院、察家境、观人品。

层层考察通过,最后一步才轮到男方登门,接受女方全家的终极审视,走完流程才算初步定亲。

程九月早前见过女方的照片,姑娘生得周正标致,一双眼眸清亮透亮,像山涧流淌的活水,干净又灵动。

两条乌黑粗壮的麻花辫垂至腰际,发丝顺滑整齐,五官舒展大气,挑不出半点瑕疵。

可整张脸紧绷得没有一丝弧度,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肃穆,没有半分少女的柔和笑意,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只是盯着那张泛黄的一寸照看两眼,程九月心里就莫名发慌,后背微微发紧,第一时间就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但从始至终,他就没半点真心找媳妇、定亲事的想法。

这场相亲,于他而言,不过是敷衍远在外地的家人、堵死知青点一众闲杂人等流言碎语的挡箭牌。

心知只是逢场作戏,他便懒得过多推辞,沉默着默认了这门亲事。

程九月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张压了多年的高中学生照,边角早已泛黄发脆、微微卷翘。

这还是当年毕业集体合影裁剪下来的单人片段,画质模糊、色调暗沉,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简陋拿不出手。

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反正只是走个过场演戏,女方满意与否、家人看法如何,他全都毫不在意。

万万没想到,短短几日过后,撮合亲事的扈三婶就踩着快步、满脸喜色地找了过来。

扈三婶眉眼飞扬、嗓门洪亮,藏不住的得意,张口就告诉程九月,他已经顺利通过女方家的初步审核,对方全无异议。

按照相亲流程,接下来本该是第二步,女方组团上门考察家境。

程九月见状,瞬间愁得眉头紧锁,心里泛起一阵无力的焦灼。

他和弟弟两人,如今挤在生产队废弃的老旧谷仓里落脚,四面漏风、墙面斑驳。

地上铺着一层干硬发黄的稻草当床铺,夜里翻身沙沙作响,家里全部家当,就只有两个磕掉漆、变形老旧的木箱,空荡荡的屋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般窘迫寒酸的模样,哪里算得上一个能成家的住处?

更让他为难的是,父母远在桂林,尚且身处困境、接受管制,根本无法出面应酬女方家人。

他正绞尽脑汁琢磨说辞,想要找借口搪塞、推脱过去,扈三婶却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跟前,带来了一个让他避无可避的消息。

扈三婶已经提前和女方家沟通妥当,直接跳过女方上门的步骤,越级开启最后一步,让他亲自登门去女方家接受考察。

程九月心里猛地一沉,咯噔一下,彻底没了退路。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准备这场被迫的相亲登门。

乡下相亲规矩最重,男方初次上门,绝对不能空手登门,否则会被视作不懂礼数、轻视女方。

扈三婶早已替他精打细算、安排得明明白白,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两条市面紧俏的前门香烟、两瓶纯粮散装白酒、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再配上一个红纸包裹、鼓鼓囊囊的二十元见面红包。

按扈三婶的说法,这些只是初次登门的基础见面礼,不算正式聘礼,真正的聘礼要等两家敲定婚事、定下日子再另行商议。

程九月看着桌上摆放整齐的烟酒肉,还有那个厚重的红纸封包,只觉得牙根发酸、心口抽痛,下意识不停搓着牙花子。

不算二十元的红包,单单烟酒肉这几样礼品,就足足花费二十元,全套礼品加起来,整整四十块钱。

这在物资匮乏、收入微薄的七十年代,绝对是一笔不折不扣的巨款。

生产队最强壮的壮年劳力,全年无休、日日出工,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也就五块钱,四十块需要实打实干满四个月才能挣到。

而他这种城里来的知青,水土不服、身子骨不如本地人硬朗,只能算半劳力,挣的工分本就偏少。

他需要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勤恳劳作整整八个月,省吃俭用、一分钱不敢乱花,才能攒下这笔钱。

他初衷只是想随便演一场戏,敷衍了事、糊弄所有人,安稳度过这段流言期。

可眼下,却要为此付出大半年的辛苦积蓄,代价大得让他无法接受。

他心里忍不住暗自吐槽,若是扈三婶再多撮合几回相亲,他这几年起早贪黑挣下的工分、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怕是要全部打水漂。

万幸的是,程九月不必像本地村民那样,完全靠着挣工分勉强糊口度日。

父母被下放之前,早已悄悄给兄弟二人留下了一笔微薄的老本,省着点精打细算,足够兄弟俩撑上一段时日。

即便有家底兜底,看着这笔沉甸甸的积蓄,要白白耗费在一场虚假的相亲闹剧上,程九月依旧心疼得心口抽紧。

这每一分钱都是父母早年辛苦打拼、血汗换来的积蓄,如今被自己这般挥霍浪费,他心里满是愧疚与不甘,格外不是滋味。

礼品置办齐全,登门的着装也不能随意敷衍,必须打理得体面妥当。

这个年代的服饰款式单调统一,没有花里胡哨的样式,最吃香、最体面的就只有两类。

一是正统旧军装,代表着军属身份,自带荣光;二是干净的工人工作服,是工人阶级的象征,地位体面受人敬重。

不管是穿军装还是工作服,走在村里都能挺直腰杆,自带旁人没有的底气与体面。

程九月翻出了家里留存的唯一一件深蓝色工装,是父亲早年在工厂上班时的制式服装。

衣服版型偏大、有些宽松,他连夜拿出针线,细心收了腰身、改了袖口。

原本略显拖沓的工装经他巧手修改,瞬间贴合身形,褪去了松垮感,衬得他身姿挺拔、干净利落,精气神十足。

相亲当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草叶上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晨露,寒气未散。

程九月就早早起身收拾,不敢耽误半分时辰。

他脚上穿着一双连夜用肥皂反复刷洗、擦过鞋油的青帮白底布鞋,鞋边洁白发亮,没有半点泥渍。

肩头扛起一根光滑的竹制扁担,两头各悬挂一个规整的竹筐,礼品整齐摆放在筐中。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头,顺着肩骨往下沉,微微坠得肩膀发酸发麻,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分量。

扈三婶步履轻快地走在最前头,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格外惹眼。

一身鲜亮的碎花布衬衫,搭配藏青色直筒布裤,乌黑的头发别着一枚透亮的塑料发卡。

脸上细细抹了一层雪花膏,清甜的脂粉香味随风飘散,隔着几步远都能清晰闻到。

一路上,扈三婶逢人就挥动手里的干净手帕,嗓门洪亮、刻意张扬,生怕村里人听不到消息。

她逢人便得意宣告,自己又促成一门好亲事,今日带着知青程九月上门相亲,夸赞他品貌端正、一表人才。

沿途劳作、赶路的村民纷纷驻足停留,目光齐刷刷落在程九月身上,上下打量、来回扫视。

众人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程九月心里透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群村民哪里是真心夸赞亲事,分明是在暗自议论。

他们都在私下嘀咕,这个体面的城里知青,怕是彻底断了回城的念想,只能扎根农村、就地娶妻成家了。

那些打量的目光里,混杂着同情、嘲讽、看热闹的戏谑,层层叠叠压过来,让程九月浑身僵硬、极度不自在。

他全程垂着眼、快步赶路,只想赶紧逃离众人的视线,快点结束这场难堪的闹剧。

一行人走到偏僻无人的山岭小路,周遭没有了村民围观,扈三婶没了炫耀的对象,便转头拉住程九月闲聊。

她不停夸赞自己今日的打扮精致体面,直言自己当年出嫁,都没这般光鲜靓丽,今日的自己比相亲的姑娘还要风光。

程九月全程沉默不语,没有半点搭话的兴致,满心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彻底脱身。

扈三婶自我夸赞尽兴之后,才终于切入正题,开始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叮嘱相亲礼数。

她的语气带着强势的命令感,句句裹挟着恐吓的意味,生怕程九月失礼坏了她的名声。

她反复强调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许歪身斜坐、举止散漫,绝对不能丢了她这个媒人的脸面。

再三叮嘱他见到女方父母要嘴甜乖巧,主动喊人问好,不能呆若木鸡、沉默寡言,惹人反感。

从见面的称呼、微笑的弧度,到被提问的应答、主动找话题的技巧,再到落座的姿势、双手的摆放位置。

大大小小的规矩礼数,扈三婶逐条逐句交代得清清楚楚,絮絮叨叨一路不曾停歇。

程九月听得太阳穴发胀、脑袋发沉,表面应声附和,心里却半点都没往心里去。

他此刻的心境,哪里是登门相亲、求取良缘,分明就是奔赴刑场、等候受罚。

他满心琢磨的,不是如何讨好女方家人,而是怎么才能体面被拒、干净脱身,最快结束这场闹剧。

可转念一想,若是因为礼数不周、举止失礼被女方退亲,消息传回知青点,必然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届时众人定会嘲笑他笨拙木讷,连一场简单的相亲都搞砸,丢尽了城里知青的颜面。

一边是迫切想要被拒脱身的心思,一边是极度怕丢人、顾全脸面的顾虑,两种念头反复拉扯。

程九月心头烦闷,重重叹了一口浊气,只能无奈宽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即可。

两人一路快步赶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崎岖的土路磨得脚底板发烫发麻。

鞋底沾满细碎沙土,小腿酸胀僵硬,每抬一步都带着疲惫,总算抵达了女方家门口。

远远望去,门口早已站着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静静等候多时。

她身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灯芯绒褂子,面料平整顺滑,没有一丝褶皱,是过年过节才舍得穿的体面衣裳。

一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锃光瓦亮,一根素雅银簪稳稳挽住发髻,全无半分乱丝。

脸上挂着热情得体的笑容,眉眼精明利落,一看就是手脚勤快、心思通透、能干持家的妇人,定然是女方的母亲。

望见两人走来,女方母亲立刻快步迎上,紧紧拉住扈三婶的手,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她语气热切、满是欢喜,连连说着可算盼来了人,忙不迭招呼两人进屋歇息。

说完,她转头将目光落在程九月身上,视线细细扫过他全身,从上到下、一丝不苟。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满意的神色,脸上笑意更浓,连忙热情招呼他进门歇息、一路辛苦。

扈三婶与女方母亲手挽着手,并肩笑着走进院内,嘴里不停念叨着亲事的各项事宜。

程九月缓步走进院子,先将肩头的扁担卸下,稳稳靠在墙根处,随后提起两只沉甸甸的竹筐,紧随其后进屋。

女方家的院落宽敞开阔,三栋三开间的大瓦房合围出一个规整的四合院,格局大气。

院内地面铺满平整青砖,清扫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杂物杂草。

院子中央,二三十只鸡鸭围着石制食盆争食,叽叽喳喳、喔喔咯咯的叫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侧边猪圈里,两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卧在松软泥地里,慢悠悠拱着吃食,哼哼唧唧十分慵懒。

猪身圆润厚实、皮毛顺滑,一看就是精心喂养、粮草充足,是乡下最体面的光景。

墙角简易窝棚下,两只雪白的小羊羔亲昵蹭着母羊身子,软糯的咩咩声清脆悦耳。

屋檐下整齐悬挂着一串串晒干的玉米、红辣椒,金黄配赤红,色彩鲜亮浓烈。

满眼都是丰收富足的景象,烟火气十足,妥妥的乡下殷实人家,比程九月预想的还要富庶体面。

女方母亲将两人径直引至上房堂屋,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规整。

正中摆放一张老旧八仙桌,四周配着几条实木长板凳,墙角立着一台擦拭得发亮的老式木柜。

她手脚麻利、动作娴熟,快速烧好一壶开水,用搪瓷茶壶沏上热茶。

三只白底蓝边的搪瓷茶杯整齐摆开,逐一倒满热茶,又端出一碟炒花生、一碟香瓜子待客。

她笑着招呼两人喝茶吃零食,不停宽慰他们一路赶路辛苦,好好歇息。

待客的同时,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程九月,细细打量、默默审视。

打量片刻后,她转头与扈三婶飞快交换一个眼神,轻轻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很显然,她对程九月的外在样貌、气质谈吐,第一印象十分不错。

程九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猛地一沉,暗叫一声糟糕。

他最怕的情况出现了,若是被女方家人彻底看上、认准,这场假相亲怕是很难收场,麻烦大了。

就在他暗自焦虑纠结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步步落地有声。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迈步走进院内,身形高大魁梧、肩膀宽阔厚实。

古铜色的面庞布满风霜沟壑,是常年风吹日晒、辛勤劳作留下的痕迹。

双手掌心、指腹布满层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坚硬,是实打实一辈子靠种地谋生的庄稼人。

他肩头扛着一把锄头,黝黑的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劳作归来。

进门后,他将锄头稳稳靠在墙边,抬手轻轻拍去掌心、裤腿的浮土,才面带笑意走进堂屋。

女方母亲连忙起身,笑着接过他手中的擦脸毛巾,嗔怪他今日好日子不必辛苦下地。

男人嗓音洪亮醇厚,笑着回应自己闲不住,趁着清晨凉快下地除草,不耽误家中正事。

程九月心知这便是女方父亲,立刻起身站定,勉强扯出一抹得体的笑容,主动问好。

男人应声点头,目光瞬间落在程九月身上,眼神锐利沉静,不带半分笑意。

那目光不像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反倒像审视货物一般,细细掂量、层层评判,看得程九月浑身肌肉紧绷、心底发紧。

受城里习惯影响,程九月下意识抬手,想要伸手握手问好。

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就被对方大手一把按住了肩头。

男人的手掌宽大厚重、力道十足,沉甸甸的压力瞬间压在肩头,几乎要将他按回板凳上。

对方语气平和客气,笑着让他落座不必拘谨,好似全然是长辈的温和体恤。

可掌心传来的压迫感真实强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让程九月根本不敢违抗,只能乖乖坐好。

他心里越发忐忑不安,暗自诧异,这位大叔看着和善朴实,气场竟然这般强大慑人。

程九月不敢随意乱动,悄悄抬眼观察对方,可男人落座后便端起茶杯默然喝茶。

他脸上无喜无怒、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真实心绪,全程沉默不语。

堂屋瞬间陷入死寂般的尴尬沉默,安静得能清晰听见院子里的鸡鸭啼鸣。

扈三婶也察觉到了这尴尬凝滞的气氛,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找话缓和氛围。

沉默的男人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文!上茶!”

话音落下的瞬间,侧边小屋立刻传来一声清脆悠长、温婉柔和的应答。

“唉——”

程九月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起全部精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清楚知晓,这一声应答的主人,便是今日的相亲对象,那位民办女教师。

下一秒,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端着漆木茶盘,从侧边小屋缓步走了出来。

姑娘步伐轻盈舒缓、款款婷婷,身姿端正优雅,气质格外出众。

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乌黑顺滑的长发梳成一条粗长的麻花辫,温顺垂在肩头,干净又温婉。

脸上带着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灵动自然,比照片上刻板清冷的模样生动百倍。

她稳稳将茶盘放在八仙桌上,率先端起一杯热茶,恭敬递到扈三婶面前。

嗓音轻柔清甜、温温柔柔,礼貌有礼:“三婶,您喝茶。”

扈三婶笑着接过茶杯,眼底满是赞许,不停夸赞姑娘懂事乖巧、容貌出众。

紧接着,姑娘抬手端起第二杯茶,缓缓递向端坐的程九月。

递茶的瞬间,她微微抬眸,清亮的目光轻轻扫过程九月的脸庞,带着一丝浅浅的好奇。

那眼神干净澄澈、温和坦荡,没有试探、没有审视,纯粹又干净。

程九月心头骤然一颤,心跳骤然加速,砰砰作响,慌乱得不敢与之对视。

他立刻垂下眼眸,视线死死盯着手中的搪瓷茶杯,脑子里疯狂默念自我警示。

他不断提醒自己只是逢场作戏、假意应付,迟早要回城,绝对不能动心、不能动情。

直到姑娘将剩余两杯茶,分别奉给父母,他才敢悄悄抬眼,飞快打量对方一眼。

就这匆匆一眼,就让他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忍不住心生动容。

姑娘眉眼清秀温婉、气质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清气,格外脱俗。

举手投足从容淡定、得体端庄,一言一行都透着乡村教师的温柔与稳重。

彻底褪去了照片上的呆板冷硬,鲜活又温柔,让人一眼心生好感。

平心而论,这极致舒服的第一印象,确实让常年孤身、处境压抑的程九月动了心。

但他瞬间清醒,立刻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强行稳住心神。

他反复告诫自己,他注定要回城,给不了对方安稳未来,绝不能耽误这个本分乖巧的好姑娘。

奉完茶水,姑娘没有多言、没有逗留,安安静静侧身退回侧边小屋,举止得体、分寸得当。

姑娘退场后,扈三婶立刻拉着女方母亲起身,笑着借口去灶房帮忙忙活。

两人并肩说说笑笑走出堂屋,不用多想也知道,二人定然是私下议论他的人品条件、商议亲事。

程九月独自坐在堂屋,心里七上八下、杂乱无章,心绪格外纠结。

他既盼着两人挑出自己的毛病、否决这门亲事,彻底解脱,又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紧张与忐忑。

满心纷乱之下,他连手边温热的茶水,都没有半点心思去品尝。

堂屋之内,瞬间只剩下程九月与女方父亲两人,尴尬死寂的氛围再次笼罩全场。

程九月坐立难安、手足无措,正绞尽脑汁想要找些客套话打破僵局。

沉默良久的女方父亲,却突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丝毫情绪。

“听说你的数学功底不错,我考考你。”

程九月心头骤然一紧,神经瞬间紧绷,暗道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暗自揣测,对方知晓自己是城里高中毕业的知青,定然会出题考察文化课。

大概率是勾股定理、几何图形、复杂应用题这类高中生拿手的知识点,是他的强项。

他甚至已经做好从容答题、低调展现学识,再故意留些小瑕疵的准备。

可下一秒,女方父亲伸手从旁边矮柜上,随手抓起一把老旧算盘。

黝黑木质的算盘框被岁月磨得发亮,圆润的硬木算珠光滑细腻,是常年日日拨动、反复使用的痕迹。

“啪”的一声脆响,算盘被稳稳拍在八仙桌面,震动轻微的余音在寂静堂屋散开。

男人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地再次发问:“会打算盘吗?”

程九月瞬间愣住,心里落差巨大,半天没反应过来,满是错愕与意外。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庄稼汉子口中的考数学,竟然是考察最基础的打算盘。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键,在老一辈庄稼人的认知里,数学就等同于算数。

而农村日常算账、记账、丈量土地、核算收成,全都离不开算盘。

在他们眼中,算盘打得快慢、对错,直接等同于一个人的脑子灵不灵活、数理好不好、能不能持家过日子。

这份朴素又刻板的认知,让程九月觉得有些无奈可笑,却又无从辩驳。

在这片土地上,算盘就是评判计算能力的唯一标准,再多书本道理都无济于事。

他幼时曾跟着爷爷学过基础算盘,只是多年不曾触碰,早已生疏荒废。

如今指尖僵硬、手法错乱,连最基础的口诀都记得模模糊糊。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半点不想展露长处,只想刻意露拙、表现平庸。

唯有让对方失望、觉得自己不够优秀,才能顺利推掉这门亲事,干净脱身。

程九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错愕,抬眼看向对方,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笨拙。

“叔,打算盘我真不行,多年没碰过,手法早就生疏了。”

“但若是几何演算、应用题解答,或是丈量土地、核算水渠面积,我还能勉强应付。”

他刻意抬高书本知识、弱化实用技能,就是想让对方觉得他眼高手低、不接地气,不适合农家过日子。

在他的预想里,听完这番话,对方定然会面露失望,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

可现实截然相反,女方父亲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噢”,神色毫无波澜。

没有失望、没有诧异、没有不满,眼底甚至藏着一丝了然的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程九月心头再次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与紧张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满心疑惑,对方为何半点失望都无?难道早就知晓自己不会打算盘?

还是说,这位看似普通的庄稼大叔,心里藏着别的算计与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