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杨家青砖大院里的王婷,死死抿着嘴唇,连一丝呼吸都不敢加重。
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粗糙的土坯墙上,布料蹭过墙面细碎的沙粒,簌簌轻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院里院外静得诡异,是那种暴风雨前夕、万物蛰伏的窒息死寂。
平日里天不亮就昂首啼鸣、响彻半村的大公鸡,此刻缩在鸡窝角落一动不动,连羽毛都绷得笔直。
树下刨食的母鸡早已停了聒噪的咯咯声,带着小鸡崽乖乖蹲在角落,半点动静皆无。
就连猪圈里那头整日哼哼唧唧、贪吃贪睡的肥猪,此刻也蔫头耷脑趴在食槽边,彻底没了往日的活气。
全村的活物仿佛都精准捕捉到了门外潜藏的恶意,集体噤声蛰伏,沉甸甸的压抑感死死压在人心头。
杨家紧闭的黑漆木门外,赵子豪单手拎着自行车车把,站姿吊儿郎当,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儿,满脸都是藏不住的不耐烦。
他刻意抬高音量,粗着嗓子再次大喊一声,声音穿透门缝,狠狠砸进寂静的院内:“王婷!翠翠!出来!我有好事儿跟你们说!”
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院内没有半分人声回应,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包裹着一切。
赵子豪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嗤笑,眼底的不耐瞬间化作笃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这对姐妹花,铁定躲在院里装死不敢露头。
方才他骑着那辆掉漆生锈的半旧永久牌二八自行车,慢悠悠晃到村口土路上时,看得一清二楚。
王婷和翠翠正背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挎包,并肩往家门口走,步伐安稳松弛。
可当两人余光扫到他的身影瞬间,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浑身猛地一僵。
下一秒,她们就像两只受惊过度的野兔,顾不上说话,转身拼了命往院里狂奔。
“哐当”一声巨响,厚重木门被狠狠甩上,紧接着清脆的“咔哒”声响起,门闩死死扣紧。
那仓皇逃窜、闭门躲避的慌乱模样,没有丝毫遮掩,完完整整落进赵子豪眼底,可笑又狼狈。
明知院里人躲着不肯露面,赵子豪却半点不急,反倒愈发得意。
他慢悠悠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边角压得平整的白纸。
指尖轻轻一抖,白纸完全展开,他抬手高高扬起纸张,对着天光晃了晃,刻意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随后清了清干涩的嗓子,故意放大音量,一字一句拖长语调念诵,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体检通知书!羊祜公社!你社参加高考的考生考分通过后,需进行身体素质测试和体检,以确保考生身体健康,能够适应高等学校的学习和生活!须参加体检的考生有——赵子豪!”
念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赵子豪得意地高高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扬眉吐气的张狂。
他抬眼扫过四周闻声围拢过来的村民,目光特意在紧闭的杨家大门上狠狠瞥了一眼,炫耀之意毫不掩饰。
他就是要让躲在里面装怂的王婷听得清清楚楚,让她好好看看,昔日不起眼的自己,如今已然拿到了高考升学的入场券。
短暂停顿造势后,他低头盯着纸面,继续扯着嗓子高声念道。
“须参加体检的考生有:赵子豪!王婷!务必于1月16日,前往羊祜县医院参加体检!考生务必备好伙食,需自带粮票;骑自行车参加体检的考生,请注意行车安全……”
“体检通知书?真的假的?”
“居然还有王婷的名字?这也太出人意料了!”
赵子豪的话音刚落,路边原本零散看热闹的村民瞬间聚拢过来,密密麻麻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炸开。
一位识字的年长村民快步挤到最前排,眯着老花眼,凑近纸面逐字细看。
当看清纸张末尾那枚鲜红饱满、纹路清晰的教育局官方公章时,他猛地抬头,咋咋呼呼地高声喊开了。
“是真的!千真万确的体检通知书!你们快看这大红公章,是官方正经文件,半点假不了!”
鲜红的印章烙印在米白色公文纸上,端正威严,带着独有的官方公信力,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疑虑。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彻底炸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脸都是震惊与羡慕。
几个手脚麻利的村民立马冲到杨家木门跟前,攥紧拳头使劲拍打门板,砰砰的声响急促又响亮。
“翠翠!王婷!快开门呐!天大的好事!通知书是真的,你们俩考上体检线了!”
人群里一个机灵的年轻后生,趁着赵子豪沉浸在得意之中、疏于防备的空档,飞快伸手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通知书。
他攥着纸张撒腿就冲到杨家门前,恰好院里的翠翠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拉开了一条细窄门缝。
后生二话不说,直接将通知书从门缝塞了进去,语气急切又激动:“快看看!真的有你姐的名字,绝对是真通知!”
翠翠慌忙伸手接住纸张,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
她目光飞快扫过全文,当清晰看到“王婷”二字和末尾鲜红公章时,瞬间瞳孔骤亮,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她一把彻底拉开厚重木门,转头朝着院内狂奔,高声大喊:“姐!是真的!是高考体检通知书!上面真的有你的名字!”
话音未落,躲在里屋屏息凝神的王婷,立马快步冲了出来。
她脸上残留着未褪的慌张,鬓角碎发微微凌乱,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整个人还没从躲避的紧绷状态里回过神。
她一把抢过翠翠手里的通知书,双手紧紧攥住纸张,逐字逐句反复核对了三遍。
确认白纸黑字、公章清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时,她才敢勉强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
可心底的欢喜刚刚冒头,还没来得及蔓延全身,王婷的脸色骤然一沉,瞬间慌得手脚冰凉、手足无措。
“体检地点在县里!今天就是1月16日,是体检的最后一天!”
“这可怎么办?时间根本来不及,万一错过了,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她瞬间乱了阵脚,手忙脚乱抓起桌上压着的准考证,胡乱塞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毛的蓝布挎包里。
挎包带子匆匆搭在肩头,她转身就往门外冲,只想争分夺秒赶往县城。
隔壁屋的杨大宝听到外面的喧闹动静,立马推门冲了出来,满头大汗、满脸焦灼。
他望着王婷仓促的背影,高声大喊:“婷婷,你等等我!别一个人慌着走!”
“我立马去村里借牛车,专门送你去县城,绝对不让你误了体检!”
王婷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用力摆手,声音带着急出来的沙哑:“来不及的!牛车太慢了!”
“村里土路颠簸,牛车慢悠悠至少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公社,还要转长途汽车去县城,根本赶不上!”
“而且牛车没法寄存,全程带着根本不现实,绝对不行!”
杨大宝目光一扫,瞥见路边赵子豪停放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希望。
他急忙开口:“那我去跟队长借自行车!队长的车最好骑,借过来就能带你!”
围观村民见状,纷纷低声哄笑,眼底满是无奈。
整个羊祜大队,只有村队长家里有这么一辆自行车,是全村独一份的稀罕物件。
更关键的是,杨大宝常年干农活,压根不会骑车,此刻急昏了头,彻底忘了这件事。
王婷急得狠狠跺脚,眉心紧紧拧成一团,焦灼感愈发浓烈:“哥,你借来也不会骑啊!”
“都火烧眉毛了,千万别瞎折腾,再耽误下去,最后一天体检真的赶不上了!”
杨大宝脸色涨得通红,窘迫又焦急,咬牙攥紧拳头:“那……那我们跑着去!”
“我常年跑山路,脚力快,全力奔跑四十分钟就能到公社,绝对能赶上今早去县城的最后一班车!”
兄妹二人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翻来覆去盘算所有办法,最后发现唯有奔跑赶车这一条路可走。
一旁的赵子豪稳稳跨坐在自行车上,眉头刻意皱起,嘴上不停唠叨催促。
“哎呀,你们别磨蹭了,再耽误下去真的来不及,体检迟到直接作废,一年苦读全白费!”
他嘴上是好心提醒的模样,眼神却死死黏在慌乱无措的王婷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幽光,心里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
杨大宝看了看满脸焦灼、脸色苍白的王婷,又看了看赵子豪脚下的自行车,心底挣扎再三,终究咬牙妥协。
他转头看向王婷,语气无比笃定:“婷婷,你坐上车!”
“体检是大事,必须保存体力,你千万别跑,我在后面跟着全力追,绝对能跟上!”
王婷心头一暖,又满心不忍,犹豫着摇头:“那你怎么办?这么远的路,全程跑下来身体扛不住的!”
“嗨,我没事儿!”杨大宝用力拍了拍结实的胸膛,满脸憨厚坚毅,“我身子骨结实,比自行车跑得都快!快上车!”
看着哥哥坚决的模样,王婷不再推辞,小心翼翼侧身坐上狭窄的自行车后座。
她身形单薄,双手轻轻攥住赵子豪身后的衣角,指尖微微发力,带着一丝不安的紧绷。
赵子豪脚下猛地发力,自行车顺着平整土路瞬间冲了出去,速度极快。
杨大宝紧随其后,迈开大步奋力狂奔,脚下尘土飞扬,瞬间拉出长长的残影。
不过片刻功夫,细密的汗珠就爬满了他的额头,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滑落,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减速半步。
三人一路争分夺秒疾驰,终于堪堪赶到羊祜公社路口。
去往县城的长途客车刚好停靠在路边,车门敞开,正是今日最后一班体检班车。
杨大宝顶着满头大汗,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到极致,刚好堪堪追上两人。
三人来不及喘息片刻,连忙抬脚登上客车,匆匆找空位落座,客车轰鸣一声,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身一路颠簸摇晃,窗外的乡村风景飞速倒退,王婷坐在座位上,心神始终无法安定。
她心里像揣了一窝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无数疑惑盘旋在脑海,越想越蹊跷,越想越心慌。
她满心不解,为何全村一众参加高考的知青里,偏偏只有她和成绩垫底的赵子豪拿到了体检名额?
李在然、乔慧平日里日夜苦读,知识点烂熟于心,成绩稳居前列,远超自己数倍。
还有常亮、聂柱几个男知青,刷题无数、基础扎实,是全队公认的学霸种子选手。
按理说,他们任何人拿到体检通知,都远比赵子豪合格合理。
可偏偏这些优等生全部落选,毫无动静,反倒是最不可能的赵子豪顺利过线。
更让她心底发寒、疑点重重的,是赵子豪真实的学习水平。
高考复习的整整半年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赵子豪的成绩差得离谱。
他连最基本的数学加减乘除原理都搞不清楚,简单的基础题型,十道能错八道,漏洞百出。
就这样的垫底水平,别说过高考体检线,能及格都是侥幸,怎么可能拿到官方体检通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反常之处,让她愈发不安。
往年高考,都是先公示分数、公布过线名单,后续才会下发体检通知,流程清晰规范。
可今年,所有考生都没查到任何高考成绩,没有公示、没有通知,直接一纸体检文件下发。
反常的流程、诡异的录取名单、反差巨大的结果,无数疑点交织在一起,在王婷心底缠成解不开的乱麻。
一个冰冷又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她的脑海,死死攫住她的心神。
这张看似正规的体检通知书,该不会是赵子豪私自伪造的?
他是不是故意造假,就是为了戏耍自己,看自己慌乱奔波、白白折腾的笑话?
王婷越想心里越没底,后背隐隐发凉,看向身旁赵子豪的眼神里,盛满了浓浓的怀疑。
此刻的她,对这张体检通知书的真实性,彻底陷入了半信半疑、忐忑不安的境地。
客车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靠在县医院门口。
王婷跟着两人下车,走进医院广场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偌大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排满了长长的队伍,全是和她年纪相仿的年轻考生。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忐忑,又暗藏极致期待的神情,眼底满是对大学名额的渴望。
一张张青涩紧绷的脸庞、此起彼伏的细碎低语、规整的排队秩序,真切又正式,彻底打消了王婷一半的疑虑。
她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下,终于确定这张体检通知书并非恶作剧,是真实有效的官方文件。
她默默挤进队伍,耳边充斥着考生们细碎的交谈声,慢慢摸清了当下的体检规则。
此次参与体检的考生,涵盖大学、中专两类报考方向,但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高考分数过了基础体检线的人。
队伍里,一个扎着粗麻花辫的女生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询问:“你们有人知道今年体检分数线是多少吗?”
这话一出,周围扎堆的考生瞬间纷纷凑近,个个竖起耳朵,屏息凝神等待答案。
一个男生刻意压低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小声回道:“我表哥在招办上班,说是280分!”
“280分?!”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满脸惊喜,“那我们能来体检,就说明总分铁定过线了?”
“那肯定没错!”旁边的人立刻接话,眼底满是欣喜,“没过线的根本收不到通知,我们都是稳稳过线的!”
短暂的喜悦瞬间席卷了整支队伍,压抑许久的考生们,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能拿到体检通知,意味着熬过了日夜苦读的备考期,跨过了最关键的分数门槛,离上岸更近一步。
可这份欢喜仅仅持续了片刻,所有人的神情纷纷沉了下来,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大家心里都清楚,恢复高考第一年,竞争惨烈到极致,堪称万人过独木桥。
体检仅仅是升学路上的一关,绝非终点,能不能真正考上大学、顺利上岸,依旧是未知数。
“别高兴得太早了。”
一道沉稳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喜悦。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黑框老花镜的男生,神色凝重,语气严肃得让人心里发慌。
“你们只知道分数过线就有希望,却不知道,政审和体检是两道致命死关。”
“政审不合格直接淘汰,体检出问题照样刷人,哪怕你考分再高,两道关卡过不去,照样白搭!”
旁边有人满脸不服,小声反驳:“体检不就是查查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吗?随便测测就过,哪有这么吓人?”
“一点不夸张!”黑框眼镜男生狠狠皱眉,语气笃定至极。
“我亲哥去年参加高考,分数远超录取线,本来稳稳上岸,结果体检查出血压偏高,直接被当场刷掉。”
“整整一年熬夜苦读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连复读的最佳时机都耽误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喜悦,浓烈的恐慌与紧张感瞬间笼罩全场。
队伍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脸色发白,纷纷急切追问规避办法。
“哪一项最容易卡人?我们现在注意还来得及吗?”
“血压!”黑框眼镜男生毫不犹豫直言关键点,“血压是体检合格的核心判定标准!”
“血压偏低只是营养不良,补一补就能调整,不算问题;但只要血压偏高,直接判定身体不合格,当场淘汰,没有复议机会!”
“我的天!这不是征兵、招飞行员的严苛标准吗?怎么高考体检也这么严?”有人失声惊呼,满脸惶恐。
“没错!”男生重重叹气,道出内幕,“今年是恢复高考第一年,没有专属体检标准,直接套用征兵招飞条例!”
“容错率极低,稍有情绪波动、紧张心慌,就有可能血压超标,遗憾落榜!”
人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恐慌氛围持续蔓延,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颤抖着说道:“我听说隔壁县城体检,一次性淘汰了几百个考生,大半都是紧张导致血压偏高。”
“考生家长集体上访申诉,最后复检下来,只有十几人是真的身体问题,其他人全是被误判的!”
“这也太坑了!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怎么才能稳住血压?”众人彻底慌了,满心无助。
“唯一的办法就是稳住心态,千万别激动,情绪平稳,血压就不会乱涨。”
男生话音刚落,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骚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女生脸色惨白如纸,双眼通红,捂着脸崩溃大哭,踉踉跄跄从体检室冲了出来。
不用多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体检没过,一年苦读彻底落空。
亲眼目睹旁人的遗憾出局,现场所有人的紧张感彻底拉满,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王婷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湿漉漉一片,心跳骤然加速,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情绪波动出错。
一旁的赵子豪将王婷的慌乱怯懦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精算的光芒。
他思索片刻,伸手轻轻拉住王婷的胳膊,压低声音神秘说道:“走,跟我去个地方。”
“我有稳妥办法,能保证咱们俩血压合格,稳稳通过体检,绝对不会被刷。”
王婷和杨大宝同时愣住,满心疑惑,来不及细想其中猫腻,只能跟着他快步离开队伍。
三人穿过马路,走到县医院不远处的社区卫生所,这里的坐诊医生正是赵子豪的亲表哥。
赵子豪出发前就提前托人打招呼、铺好了路,表哥见到三人,丝毫没有意外,全程干脆利落。
他熟练拿出老式水银血压计,摆正听诊器,先给赵子豪测量,数值稳稳正常,毫无问题。
可轮到王婷时,水银柱数值瞬间飙升,远超合格线。
表哥怕测量失误,反复测了四次,结果一次比一次高,情况格外棘手。
看着不断跳动的水银刻度,王婷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满心都是落榜的绝望。
表哥见状,连忙笑着拍肩安抚:“别怕,你这是心理紧张、心率过快导致的假性高血压。”
“不是身体真有问题,我给你一颗特效药,吃完歇几分钟,等会儿体检血压绝对稳稳达标。”
说着,他从白色药瓶里倒出一颗细小的白色药丸,递过一杯温凉的白开水。
此刻的王婷早已慌了心神,只要能过关,什么都愿意尝试,毫不犹豫接过药丸吞咽下肚。
一颗药下肚,莫名的定心感缓缓袭来,她心底极致的慌乱稍稍缓解,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休整片刻后,三人重返县医院排队体检。
轮到王婷测血压时,数值果然稳稳落在合格区间,没有半点问题。
体检医生扫了一眼数值,干脆利落地在体检表上打上合格对勾。
看着那一个端正的勾,王婷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浊气。
可反转猝不及防,全程血压正常的赵子豪,复测时数值突然暴涨,连续几次全都超标。
赵子豪瞬间慌了神,满头冷汗,脸上的得意张狂彻底消失,只剩下极致的焦灼。
医生无奈提醒:“你情绪太浮躁紧张,先去静坐休息,下午再来补测。”
赵子豪不敢耽误,立马狂奔回卫生所,也讨要了一颗同款白色药丸吞下,静心平复心态。
下午补测时,他的血压果然恢复正常,顺利通过了体检关卡。
所有体检项目全部结束,两人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连忙拉着表哥追问药丸的来历。
“表哥,你这是什么灵丹妙药?也太管用了!”
表哥哈哈大笑,终于揭开了谜底:“哪有什么特效药,这就是普通的微量镇静消炎药,压根不降血压。”
“我故意说这是降压特效药,就是给你们吃定心丸,稳住心态,心态平了,血压自然就正常了。”
两人瞬间恍然大悟,相视一笑,心底最后一丝紧绷彻底消散,只觉得虚惊一场。
三人带着复杂又激动的心情,踏上了返程的客车。
王婷靠在车窗边,脑袋懵懵的,只觉得今日的经历跌宕起伏,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从最初的惊疑躲避、赶路焦灼,到体检前夕的恐慌、中途的惊险波折,最后顺利过关,大起大落的情绪折腾得她身心俱疲。
客车刚驶回村口,翠翠就踮着脚尖在路边张望等候,看到三人身影立马飞奔上前。
她一把拉住王婷的手,满眼急切:“姐!体检顺利吗?你考了多少分啊?全村人都在好奇!”
王婷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茫然,轻轻摇头:“体检顺利过了,但我至今没查到自己的分数。”
过关的喜悦转瞬即逝,没有分数兜底的悬空感再次涌上心头,让她依旧满心忐忑,无法彻底安心。
她犹豫片刻,轻轻拉了拉赵子豪的衣袖,小声恳求:“子豪,你能不能帮忙打听下高考成绩?我心里实在没底。”
赵子豪立马挺胸抬头,拍着胸脯满口答应,语气豪爽又自信:“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招办打听,第一时间把各科分数告诉你!”
此刻的赵子豪,心里早已被巨大的喜悦填满,整个人飘飘然的,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调。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平日里学习马马虎虎、成绩垫底,居然能顺利过线拿到体检资格。
这意味着,他的高考总分绝对远超280分的体检线,远超那些平日里看不起他的人。
一想到村里、知青点那些嘲讽他愚笨、断言他考不上大学的人,如今全都落选无缘体检。
唯独他和王婷拿到了升学入场券,赵子豪心底就涌起一股极致的扬眉吐气、通体舒畅。
积压多年的自卑与憋屈一朝宣泄,优越感和虚荣心彻底爆棚,让他愈发得意张狂。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满心茫然、忐忑不安的王婷,心底暗暗打起了如意算盘。
等明天打听出精准的各科分数,他一定要在王婷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他要让王婷彻底看清自己的厉害,对他彻底折服、刮目相看,甚至心生倾慕。
从小到大,他活在旁人的嘲笑与轻视里,处处低人一等,被贴上一无是处的标签。
而这次高考体检,就是他翻身逆袭、打脸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夕阳缓缓西沉,暖橙余晖洒落大地,将三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