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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789章 外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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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英语老师,金有根其实早就认识。

是镇中学仅有的两名外语老师之一,姓周,平时在学校里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球的藏青色的确良衬衣,袖口永远叠得整整齐齐。

金有根之前大雪天踩着没过脚踝的冻土积雪,去镇中学教务处借高考英语复习资料时,还在教研室跟他聊过几句。

周老师也早就听说过金有根的遭遇。

知道他是扎根乡下三年、日日下地挣工分之余熬夜苦读的拼命知青,为了抓住这唯一一次恢复高考的机会,一路受尽冷眼、坎坷不断,对他的浮沉经历,心里满是唏嘘,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所以,周老师坦言自己不能完全看懂金有根写的英文作文,金有根半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情理之中、完全情有可原。

他后来托镇中学相熟的老教工闲聊,才偶然得知内情。

周老师其实根本算不上适配学情的合格英语老师,说句直白接地气的话,就是时局无奈、赶鸭子上架、挂羊头卖狗肉。

周老师和结发爱人,都是六十年代末上海外语学院西班牙语系拔尖高材生,在校期间专业课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口语流利、文笔扎实,前途原本一片坦荡。

当年毕业分配填报志愿时,两人抛开大城市留校任教、机关外事岗的优质名额,最大且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分配到同一座小城、同一所学校共事,不用异地分居,不用隔着千里书信度日。

为了相守相伴这个朴素心愿,两人主动递交下调基层申请,甘愿放弃大城市优渥待遇,奔赴乡镇从教。

可世事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最后二人被拆分调配,落脚到这座交通闭塞、四面环山、连通往县城班车一天只有一趟的偏远镇中学。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所底子薄弱的镇中学,建校以来压根就没有开设过西班牙语课程。

全校挂牌开设的唯一一门外语课,就只有通用英语,还只是无关升学考核的散装选修课,一周堪堪排一两节课时。

班里农家子弟大多一心扑在语文数学上,觉得外语无用,上课趴桌睡觉、缝补衣物、抄写生字是常态,压根没人认真听讲。

四年深耕打磨的西班牙语专业,彻底学非所用,彻底作废。

周老师马上就要年满三十岁,在这个年代已然算不上年轻,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彻底推翻过往学识,从零起步自学英语。

白天捧着老旧简易英语课本逐词拼读,对照注音标注读音,不懂之处只能靠自我揣摩;晚上点着两分钱一盏的煤油灯,熬到后半夜背单词、抠语法、整理授课教案,灯油耗尽是家常便饭。

第二天一早,他只能凭着连夜自学的浅薄功底,现学现卖,站上讲台教给懵懂无知的学生。

这份身不由己的代课工作,压得他身心俱疲,活得格外煎熬。

他日日深陷精神内耗与教学焦虑之中,夜夜辗转难眠,生怕自己读音不准、语法讲错,误导乡下孩子,耽误这群孩子为数不多的求学出路。

金有根得知全部内情后,胸腔里涌上浓烈共情,心里对周老师陡然多了深重的理解与发自心底的敬佩。

乱世浮沉,时代裹挟之下,众生皆是身不由己的普通人。

可哪怕被生活碾碎期许,两人依旧守住本心,守住三尺讲台,咬牙负重坚守。

密闭沉闷的高考附加考场之内,木质窗户紧闭,窗外六月热风裹挟着田间稻禾热气钻进缝隙,室内闷热窒息。

金有根依旧忘乎所以地伏案书写着。

手里老旧铱金钢笔笔尖摩擦糙面答题纸,发出沙沙不间断的细碎声响,在安静考场里格外清晰。

他右手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攥握笔杆,被金属笔箍硌出一道泛红凹陷的硬印,指尖僵硬发麻,几乎无法灵活屈伸。

整条右臂小臂酸胀紧绷,筋骨隐隐发酸,每落笔写一个英文单词,都要调动手臂力气,承受钝痛感。

可他半分节奏不敢停歇,半分心神不敢涣散。

脑海里外文行文逻辑、句式修辞、情感脉络依旧条理清晰,笔下长短句衔接流畅自如。

那些糅合时代感悟、少年理想、乡土情怀的英文段落,源源不断工整落笔,铺满泛黄答题卷面。

就在他写完最后一段抒情语句,抬手松力、用力甩动右臂手腕,舒缓筋骨酸痛的空档。

他余光无意间抬眼,扫过黑板上方挂着的原木边框圆形挂钟。

金有根整个人身形一僵,后背汗毛瞬间直立,心底猛地一惊。

深色时针稳稳划过四点刻度,分针定格在零二分位置。

他竟然沉浸式伏案书写了整整六十二分钟。

远超考场明文规定的六十分钟附加题作答时长,硬性超时整整两分钟!

金有根心脏骤然紧缩,瞬间悬到嗓子眼,胸腔心跳咚咚狂跳,撞得肋骨发疼。

掌心、后背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汗水贴住脊背布料,闷热又刺骨。

心底负面情绪翻涌,只剩浓烈懊恼与慌乱:坏了!超时违规了!

这个年代高考规则严苛,分毫违规都有可能直接作废单科成绩,附加题分数直接清零!

会不会直接取消本次英语附加题所有得分?会不会直接影响总分,断送升学名额?

他喉结剧烈滚动,指尖微微发颤,抬眼局促紧张看向场内值守女监考老师。

可入目一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中年女监考老师站姿端正,自始至终双眼专注紧盯他满满字迹的答题卷。

眼神里没有考场违纪该有的严肃、斥责与冷漠,反倒藏着真切动容,还有几分不忍的心疼。

金有根余光清晰捕捉细节:监考老师方才两次抬起右手,打算抬手敲桌提醒收卷。

可目光落在他布满笔痕、疲惫紧绷的手部,还有卷面工整厚重的字迹上,两次抬手,又两次迟疑放下。

老师于心不忍打断他倾尽心力的作答,硬生生心软默许,放任他超时写完收尾内容。

大恩不言谢。

金有根低头垂眸,在心底极致虔诚地深深鞠躬,默默感念这位监考老师的善意成全。

他不敢再多耽搁一秒,立刻低头攥紧钢笔,指腹擦去掌心冷汗,笔尖极速游走,飞快补齐文末收尾单词。

三下五除二,利落收笔,彻底结束整场附加题作答。

随后他端正坐姿,敛去慌乱情绪,指尖小心翼翼抚平四张褶皱答题卷,对齐边角、整理叠放整齐。

他起身微微躬身,双手平稳托住试卷,递到监考老师手边,少年嗓音干涩沙哑,裹挟满心愧疚与忐忑。

“老师,对不起,我作答超时了。”

女监考老师伸手接过厚重答题卷,指尖逐页翻看浏览英文行文,眼底赞许愈发浓烈。

她抬眼看向面色发白、眉眼局促的金有根,眉眼舒展,露出温和包容的笑意。

语气轻柔舒缓,刻意压低嗓音,安抚他紧绷的心神。

“没关系,小伙子,看得出来你沉下心极致用心,字字皆是功底。”

“这两分钟,就当是老师给你的特例鼓励,不作违纪论处,不扣分项、不影响成绩,你放宽心。”

笃定温柔的话音落定。

金有根悬在半空、紧绷到极致的心,终于彻底落地,重重松出一口郁结浊气。

连日熬夜刷题、下地务工叠加考场高压带来的浑身疲惫,此刻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双腿微微发软发酸。

但心底暖流翻涌,暖意彻骨,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他清晰感知到,幸运之神似乎自恢复高考消息传来伊始,就牢牢伴其左右。

下乡知青扎堆报名、名额紧缺时,他惊险拿到高考报名资格。

前期英语摸底补考遭遇刁难,绝境之中迎来转机翻盘过关。

如今高考附加考场违规超时,又遇上心软善良的监考老师破例成全。

人生关键关口,他次次逢凶化吉,总能得到旁人善意眷顾。

几日休整过后,万众瞩目、改写千万底层人命运的1977年全国正式高考,如期开考。

金有根揣着打磨顺滑的钢笔、半包粗粮干粮,缓步走入肃穆考场。

不同于周边考生手心冒汗、心神慌乱、坐立难安的应试状态。

他心底无半分怯意,无半分浮躁,只剩历经沉淀后的从容淡然。

对比前期难度刁钻、临场变数极多的英语初试、专项复考。

本次全国统一高考出题规整贴合学情,知识点贴合备考重难点,他答题得心应手。

过往数百个日夜灯下苦读的沉淀,在此刻尽数兑现,每一笔作答,都是厚积薄发。

1977年作为恢复高考首年,教育改革落地,首次明文实行文理科分流考试制度。

政治、语文、数学三门公共科目,全员必考,不分文理。

理科考生加考物理、化学两门实操理科科目。

文科考生加考历史、地理两门文史科目。

金有根心里通透清醒,自知短板致命,没有半点侥幸余地。

他数学底子极差,天生数理逻辑偏弱。

年少初中仅打下粗浅四则运算、基础方程薄弱底子,下乡插队三年,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挣工分,彻底搁置数理课业。

高中整套数理课本,他几乎零基础空白。

权衡利弊之后,他没有半点犹豫徘徊,直接填报文科组别。

这不是随心选择,是适配自身实力的唯一出路,也是稳妥上岸的最优解法。

其实自从高考恢复通知下发那一刻,金有根就主动放下数学课本,彻底舍弃这门短板科目。

1977年高考通知下发仓促临时,毫无预兆。

如同初夏夜半突如其来的骤雨,猝不及防砸在万千下乡知青、乡镇学子头顶。

所有人备考周期极短,物资匮乏、资料稀缺、时间碎片化,根本无力全科兼顾。

乡下知青白天要插秧割麦、挑粪耕田、按时出工挣口粮工分,只有深夜熄灯后,拥有专属复习时间。

一日可支配自学时长寥寥无几,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金有根静下心复盘自身学情、核算剩余备考时长,理智认清现实。

普通人精力有限,时间稀缺,贪多只会全科平庸,最终全盘皆输。

与其耗费精力死磕短板数学,拖累优势科目发挥,不如精准取舍,聚力扬长。

他当即破釜沉舟,定下极端备考策略。

高考考前彻底放弃数学专项刷题拔高,零投入额外备考时间。

把所有熬夜时长、攒下的纸笔资源、脑力精力,全部倾斜给到语文、政治、史地,外加王牌优势科目英语。

英语更是重中之重,占据他大半备考时长。

每日天不亮起身默读外文范文,正午田埂休息默背单词,深夜拆解语法句式、仿写外文作文。

他近乎偏执压榨自身所有余力,全方位打磨外语应试能力。

这份取舍策略,目的直白纯粹,毫不功利虚伪。

他志愿专一,只填报各大高校英语外语专业,立志深耕外事外文领域。

既定目标:文史公共科目只求平稳及格,不拉总分后腿即可。

唯有英语,必须碾压全场考生,做到县域拔尖、全市万里挑一。

唯有外语单科断层高分,才能拉高综合总分,稳稳拿下外语专业录取名额。

每一日熬到眼皮打架、头昏脑涨、皮炎发痒刺痛的深夜。

金有根都会指尖攥紧课本,在心底低声默念这句话,自我打气,稳住心志。

“我考的专业是外语,其他科类得过且过,稳求及格就行。”

“但是外语,我一定要出类拔萃,万里挑一。”

知行合一,说到做到。

备考整整两个月,他日均睡眠不足四小时。

乡下潮湿宿舍环境恶劣,旧疾过敏性皮炎反复发作,脖颈、小臂红疹连片发痒,抓挠破皮发炎是常态。

哪怕瘙痒难忍、夜不能寐,他也从未停下外语刷题背诵的节奏。

谁也未曾预料,这份主动偏科、取舍突围的备考布局,反倒歪打正着,成全了金有根。

正式高考数学卷面难度中庸均衡,出题贴合基层学情。

无刁钻奥数偏题,无超纲拔高怪题,也无无脑白送分简易小题。

整张卷面七成基础运算题型,两成中档应用题,仅一成拔高小题。

金有根依托尘封多年的初中老旧数学底子,慢慢审题推演,磕磕绊绊写完整张试卷所有答题空位。

答题步骤不算完整,解题技巧不算精妙,失分点极多。

但堪堪压线达标及格分数线,避开单科不及格淘汰风险。

这份结果,对于早已放弃数学备考的金有根而言,已是天降惊喜,极致走运。

外人邻里、同批知青都笃定,金有根天生厌弃数理,天生反感数学。

只有独处夜深之时,金有根自知心底真相。

他从来不是天生讨厌数学。

年少初中阶段,数学恰恰是他最痴迷、最偏爱、天赋最高的王牌科目。

彼时数理带给少年的成就感,无可替代。

当年他痴迷数学,热忱近乎癫狂。

每学期新发油墨印刷数学课本,不用老师开课讲解,短短三日课余时间,他就能自主通读全书,自学吃透整本知识点。

白日课堂之上,他坐姿端正,紧盯黑板板书,补齐细节解题思路,分毫不走神分心。

傍晚放学归家,干完家里零碎农活,写完课内必做习题后,他还会翻找学长留存的老旧课外题库,自主钻研变式题型。

灯下演算数理题目,是少年时期金有根的日常常态。

彼时县城当红太阳广场,每晚子夜准时奏响《东方红》整点钟声。

绝大多数夜晚,他都等到钟声穿透街巷晚风传入屋内,才吹灭煤油灯火,熄灯歇息。

遇到压轴重难点大题,他执念极深,不肯轻易翻看答案妥协。

常常伏案苦思,深挖多元解题解法,沉浸式沉入题海,彻底废寝忘食。

时常坐着长条木凳,从星月满天熬至东方鱼肚泛白,一坐就是完整通宵。

当笔尖落笔、公式闭环、解开卡壳整夜的难题时,心底迸发的酣畅成就感,足以抹平所有熬夜疲惫。

这份热爱真切厚重,可时代际遇造化,硬生生斩断了他的数理前路。

而根植骨血、毕生不渝的外语热爱,缘起于少年中考结业,那个风光明媚的午后。

缘起于一座扎根杭城,自带荣光的特色学府——杭州外国语学校。

那年中考,金有根心态平稳发挥超常,卷面分数稳居片区前列,升学之路一路平坦,无半点波折阻碍。

升学报到当日,暮春午后暖阳和煦,梧桐碎影洒落街边青砖路面。

少年背着缝补两处补丁的粗布行李包,布鞋踏过温热路面,满心赤诚憧憬走到校门口。

抬眼望见校门石材牌匾上,匠人镌刻、笔锋遒劲有力的七个大字:杭州外国语学校。

金有根脚步骤然定格,身形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一股发自心底、敬畏学识、向往远方的肃然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自觉放轻呼吸,压低身形,心生仰慕,不敢惊扰这份独属于外文学府的庄重。

入校之后,他慢慢了解这所学校坎坷建校过往。

学校1964年正式获批创办,建校起步条件极度艰苦清贫。

建校初年初中部无专属教学楼,只能租借杭州大学生物系食堂侧边低矮平房充当临时教室。

室内桌椅高矮不齐、板面开裂掉漆,夏日平房密闭闷热蒸腾,冬日四面漏风寒气刺骨,求学条件艰苦至极。

小学部点位另设,临时安置在文二路杭州幼儿师范校内,两地分隔办学,管理繁杂。

1965年暑期,中学部搬迁至文三路原浙江师范学院旧址校园,办学场地稍有好转。

1966年初,初中部合并搬迁至幼师校区,学段合一,同年敲定文二路固定校址,稳定办学。

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七十年代,外文属于小众冷门学识。

全省寥寥无几专职外语办学院校,杭州外国语学校便是省内顶尖外文特色学府。

它连通外界、接轨域外新知,是无数底层少年可望而不可求的远方。

金有根独自伫立校门口良久,目光死死锁定牌匾之上“外语”二字,心绪翻涌澎湃,久久无法平复。

校门两侧白石灰粉刷围墙,红漆手写两行励志校训,色彩醒目,字字铿锵。

今天你以学校为荣,明日学校以你为荣。

滚烫日光落在红字之上,也落在少年眼底。

少年心底自豪感、求学使命感破土而生,扎根心底。

他抬手攥紧拳头,指尖微微用力,心底立下滚烫誓言,掷地有声。

杭州外国语学校,我绝不辜负这块校牌荣光,来日我必成为母校骄傲。

就是这个暖阳午后,一念起,半生定方向。

金有根自此与外文英语结缘,热爱猝然而至,却根深蒂固,此生不移。

后来时局变动,学业中断,他被迫下乡插队务农,跌入底层泥泞。

耕田、挑担、开荒、守夜,劳苦磨骨,岁月磋磨,处境万般艰难。

可他从未丢弃随身外文课本,从未间断晨起夜读。

这份跨越数年的外语执念,熬过下乡无数苦寒日夜,成为绝境里唯一光亮。

也是本次高考,他敢于取舍、敢于偏科的最大底气。

金有根抬眼望向考场窗外晴空,心底笃定无比。

只要外语高分突围,他便能稳稳上岸,挣脱乡土桎梏,奔赴心心念念多年的外语山海,圆满毕生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