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左轮抬起粗糙干裂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滚烫的眼泪,眼眶依旧泛红,肩头微微颤抖,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倔强,在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他深喘一口带着尘土气息的粗气,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带着历经苦难的沙哑,继续缓缓开口。
那地方原本是一片浩瀚无垠的鄱阳湖水域,常年水波浩荡、淤泥遍布,根本算不上土地。
是无数劳改人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担担挑土、一铲铲修坝、一寸寸围湖造田,硬生生截断湖水、夯实湖底,才在这片泥泞泽国之上,开垦出数百亩肥沃良田。
层层渠坝交错纵横,阡陌稻田整齐排布,每一寸泥土里,都浸透了前人的汗水与艰辛,是人力硬生生改造出来的耕地。
“而我,就是在这片用血汗堆出来的土地上,开启了长达数年的劳作生涯。”
“我被分配专职负责喂牛、养牛,干最脏最累的粗活。”
“我们一个班组一共三个人,管辖六条健壮的大水牛,手里没有半点清闲,每一天的劳作都繁重且枯燥。”
“天还没亮,夜色尚未彻底褪去,凌晨四五点的露水刺骨冰凉,我们就得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踩着满是泥泞的田埂出门割草。”
“全校、全场的师生,每天夜里都要聚集在寝室里,无休止地开会、检讨、人声嘈杂、争执不休,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
“唯独我们几个养牛的人,因为清早要赶工割草喂牛,是全场唯一能名正言顺提前休息的人。”
“每当寝室里响起熙熙攘攘,我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听着那些刺耳的争执与说教,心底竟生出一丝难得的庆幸与自在。”
“这是我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偷来的、独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刻。”
“每日破晓时分,我弯腰弓背蹲在田边割青草,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我总会下意识盯着石缝里那些新生的嫩草芽,细细的草茎带着一丝泛黄,孱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
“可就是这样渺小脆弱的生命,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韧劲。”
“不管石缝多窄、泥土多薄、环境多恶劣,它们拼尽全力,铿锵有力地向上生长,一寸寸挣脱桎梏,一点点探出嫩芽。”
“我每天蹲在原地,都能清晰看见它们的变化,看得见它们一夜之间抽出新叶,看得见它们朝着天光奋力舒展。”
“它们疯狂渴望穿透云层的阳光,渴望清晨微凉的露水,渴望石缝底下那微不足道、寥寥无几的土壤。”
“哪怕生存资源寥寥无几,哪怕身处逼仄阴暗的夹缝,它们也从未放弃生长。”
“日复一日看着这般顽强的生机,我心底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我真切触摸到了生命最本真、最磅礴的力量——纵使身陷泥泞、身处绝境,依旧向阳而生,绝不低头。”
王左轮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通透与坚定,继续低声讲述着自己的过往。
“在鲤鱼洲的那几年,苦难虽多,却也彻底磨砺了我的筋骨,锻炼了我的体魄。”
“我从一个常年伏案读书、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硬生生学会了割草、挑担、耕田,更学会了驯服那些脾气桀骜、体型庞大的耕牛。”
“驯服水牛绝非易事,那些成年耕牛力气极大,性子执拗,稍有不慎,就会被拖拽摔倒、踩踏受伤。”
日复一日的生活,枯燥且徒劳。
每日不是下田插秧、喷洒农药、施肥除草,就是盖房修路、种菜喂牛、养猪养鸡。
“我们靠着自己亲手栽种的嫩玉米、时令蔬菜果腹,过着最原始、最闭塞的小农集体生活。”
满腹学识无处施展,毕生抱负无从落地,青春岁月尽数荒废,只剩下无尽的消耗与蹉跎。
在场所有人齐齐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王左轮身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
在那个是非未明、乱象未平、无人敢妄议时局的年代,这般直白笃定的预判,无异于石破天惊、振聋发聩。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震惊动容,有人暗自钦佩,有人心怀忐忑,无人不被这份远见与胆识震撼。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后来的历史,完美印证了王左轮的预判。
他的眼光、格局、认知、远见,远超同时代的无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