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微亮，丘陵山坳里，围坐的五个人脸都看不清。
唐大狗说清楚了鬼子军衔的样式，要怎么分辨。
他提醒小红缨，这大冬天的，鬼子会穿大衣，大衣上不挂衔，瞧不出来军衔大小的。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好打，不要打，赶紧回酒站。
小红缨岂是他能劝得动的，出都出来了，回去反正是要挨骂，那还回去干啥？先把事儿干了再说！
她一摆手：“你既然知道得那么清楚，那你肯定知道怎么分辨，甭废话了，告诉我，怎么找到鬼子的大尉！”
其余几人都看向唐大狗。
劝她回去的话已经说了不止一遍，也被她拒绝了不止一遍，唐大狗没办法，给她出了个主意：“要是有重要情报，是不是会报到最高指挥官那里？情报最后到谁手里，谁就是头儿！”
小红缨微微点头，独立团就是这样，有啥事，最后报到团里，肯定是老陆拿着看……嗯，也可能老丁。
但问题是，什么情报能让鬼子大尉看呢？
问题又递回给唐大狗，谁让老赵和罗富贵不在呢，小红缨也不太相信唐大狗，但她现在没别的选择了。
廖半闲有些坐不住了，扭来扭去，问小红缨：“那啥……我帮不上啥忙，要不我先回去？”
小红缨哪有空管他呢，直接摆摆手，多一句都不愿意搭理。
半仙要起身，让王小三一把按住了：“你别想走！走了，事儿就漏了，不管是酒站还是鬼子，你得等我们把事儿干完了才能动。”
天地良心啊！他廖半闲就是以为唐大狗要跑才跟出来的，他可没想掺和这种要命的事儿啊！丫头都同意他走了，你个伙夫凭什么不让走？！
王小三的话，很有道理，九连那边老秦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派人来找，万一这家伙把他们卖给鬼子那边，那更是不用说了，连唐大狗都觉着半仙这会儿离开不合适。
吴石头不管其他，只要会让丫头陷入危险，他就打算砍人，工兵锹在地上蹭出金属鸣音，挺吓人。
唐大狗都不太愿意惹这种脑子一根筋的人，还是和聪明人打交道比较好说话。
…………
“你是说……给鬼子留个条子？”小红缨对大狗的主意很不相信，鬼子是傻的吗？留个条儿，他们指挥官就会上套？
“你可以写点酒站的事儿……”唐大狗也是瞎琢磨，他哪敢确定？
“什嘛？你要我卖酒站？”小红缨眉毛都立起来了！
“不行的话，写大北庄……”
“我说大狗，我们把你当人看，你别把自己当鬼子的狗！”王小三垮着脸警告，他才不怕这个果军逃兵。
唐大狗自知不靠谱，摆摆手：“我就是这么一说，能让鬼子知道重要，才会往上递嘛！写啥不重要，让鬼子大尉看，才重要！”
有道理！
可是，写啥呢？小羊角辫儿又耷拉下来了。
这个大狗不行啊！比不上骡子，更比不上老赵，老赵提啥事儿，肯定都是他已经想好了的，都不用问，后面的阴谋诡计一个接一个。
…………
老赵答应胡义出来找小红缨，但他知道，这会儿不能干扰小红缨办‘大事儿’，万一结果出了岔子，后悔都没药。
所以他从老秦那儿领了‘此面向敌’，又拿了几个地雷，就坐在食堂门口发愁。
用此面向敌袭击鬼子队伍，也不是个好主意，除了把九连推上鬼子的必杀名单，没别的好处。
胡义把鬼子吸引到酒站来，就是要示弱，包括之前石桥阻击，只带了二排，就是要告诉鬼子，我人不多。
但他有后手，找王朋连来，找二连三连的留守部队，包括酒站村民兵队，就是来壮声势的，告诉鬼子：瞧见没？我独立团没出事儿！
不是传言大北庄被放倒了吗？那这么多部队是哪儿来的？你们回去吧，大北庄你什么都捞不到，独立团好着呢！我们是可能打不过你们，但你们想捡便宜，那是没门儿！
这是九连从大北庄出发前，胡义和老赵商量出来的对策，讲究的就是一个虚张声势！
真要在山口放上两个此面向敌，把鬼子中队给放翻，不难，但不好收场。
演员还没到位，你把鬼子吓回去了，那可能就会把梅县的鬼子都吸引出来……独立团肯定出事儿啦，他九连已经疯了，这么强的战斗力，只一两个排，就把皇军中队打垮了！
嗯，老赵就是这么理解的，这会儿不能惹鬼子，得让他们自己看出来，独立团没事儿，还聚集人马过来要打他们的埋伏，这样，鬼子中队被打回去，才不会有后患。
好难啊！
希望小红缨那边一切顺利，把那个老奸巨猾的大尉打死，让他下面的少壮派军官掌权，带着鬼子中队来酒站‘复仇’，才能让鬼子一步步自己‘发现’真相，回去报信……是了，连全歼都不能！
得让鬼子认识到，酒站这边就是个独立团设的套，‘强大’的战斗力是‘故意’拼凑出来的，就为了引他们上套，然后聚拢外围打袭扰，展示独立团‘真正’的战斗力。
想明白这些，老赵觉得稍微轻松了一点，看看天，微微亮，小红缨那边应该开始准备了吧？
…………
时间不多了，小红缨最终还是采纳了唐大狗的主意。
写信，但不能写得太明白，要让鬼子猜，普通鬼子猜不出，鬼子大尉才会要去看，去研究，那时候……一枪爆头！
所以，写信的事，被交给王小三了！
没错，是王小三！
这家伙不笨，但一门心思想打鬼子，对团里的学习什么的，一点热情都没有，入伍两年了，字写得还是像狗爬。
至于所有人都认为识字少写不好字的吴石头，嘿嘿，其实他的字，写得比小红缨都好！
丫头好几次被抓包，被罚写检查，都是吴石头替她写的！
唐大狗摸摸鼻子，主意是他出的没错，可他不识字！
半仙倒是识字也会写字，但他写的都是文绉绉的玩意儿，小红缨觉得太高级，鬼子不配瞧！
要不说老赵给九连带来的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呢，小红缨学老赵学得最好，连老赵那个见人就拍的本事，都学了超过五成，半仙被小红缨这一句话就拍得飘了！
不就是怕打完黑枪跑不了吗？半仙给你们出主意！
王小三愁眉苦脸榨干了自己，才写了个条子，其中还用了不少圈和叉，来代替他不会的字儿。
至于怎么把这条子递到敌人手上，小红缨很有发言权，带着几个人开始准备。
…………
绿水铺。
鬼子等了一晚上，没等来八路的袭扰。
人不解衣守了一夜，只闹出一点小火灾，还是意外着火，一个嫌疑人都没有，鬼子大尉没觉得什么，手底下中尉少尉的，却都很恼火。
大尉为人很稳，从戎十余年，每临战场，都是小心翼翼，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将不以愠而致战”，听得手下耳朵都要起茧子。
手底下有些少壮派军官对此不满，认为大尉已经腐朽了，是异类，是对敌人仁慈。
大尉不管这些，他被少佐倚重，就是因为他稳。
天亮了，绿水铺没有鸡叫，但大尉醒得很准时。
穿戴整齐，大尉抬脚踩在凳子上，把牛皮护腿再擦一遍，才拿起指挥刀出门。
部下再怎么议论，在这里，都得听他的，任务很明确，目标大北庄，没什么能让他改变主意。
治安军部队在村外闹哄哄收拾营地，整队，大尉和军官们一起吃完早饭，分解今天的任务。
昨天被八路在石桥阻滞了几个小时，对行程造成了很大影响，今天要加快行军速度，争取明天一早就能对大北庄发动突袭。
事情很简单，但有人觉得应该绕一下，去青山村以南，把昨天打阻击的八路老窝给烧了，大尉一言不发，对部下的话充耳不闻，起身离开，要人通知治安军开拔。
一个营治安军，一个中队鬼子，都已经不满员，但算上辎重牛马，依然排出去近二里地。
他们将走大路，到青山村与落叶营汇合，再向西。
大路经过绿水铺炮楼，炮楼的排长带着部下出来列队为太君送行……有双眼睛看着长长的队伍，心底松了口气，昨晚没响枪！
过绿水铺炮楼没多一会儿，队伍就停下了！
鬼子中队里分出两人向前跑，治安军营长也派人向前，炮楼里的人还没回去，看着不远处停下来的队伍，议论纷纷。
…………
小红缨在天亮前就位。
狙击位选在绿水铺炮楼西边，丘陵地带边缘一处山头，距离大路拐弯处不到一里，离绿水铺山口三百米左右。
选在这里，是老赵说过，狙击手和敌人之间最好有障碍，防止开枪暴露后敌人快速追击，这个山头东侧稍微陡峭，不能直接攀爬，小红缨算计来算计去，终于还是觉得这里合适。
这个山头不高，不到五十米，山体也不大，敌人要绕行上山也很快，所以并不保险，这也是小红缨下决心“一换一”的原因，实在是不容易跑掉。
这一带的山头都差不多，没有主脉的雄奇，尽是些好爬的丘陵小山，小红缨选这里，是因为这里离大路够近。
“信”的放置位置也是经过考虑的，计算过敌人行军队列的长度，计算过伪军在前鬼子在后，也计算过鬼子指挥官在队伍中间。
山头西侧的雪没有全化，给小红缨的伪装带来不少好处，白色披风用的还是鬼子国的洋布，不耐用，但更白，稍微再撒上一些碎雪和树枝碎石，足以以假乱真。
射击位前方，吴石头用工兵铲把雪都拍实，为的就是防止枪口焰激起扬尘和碎雪，小红缨连带步枪，大部分都被披风罩住，山下大路上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人。
伪装归伪装，防不住敌人的近距离搜查，所以，脱离险境的办法并不是单靠伪装，而是靠假目标，这是半仙给出的主意。
作为替代小红缨的假目标，吴石头就缩在南边两步外的山脊西侧，等枪响了再露头。
山头上风大，很冷。
小红缨脑袋罩在披风下，身体缩在披风里，并没想象的那么冷，吴石头那边才真冷。
枪里的子弹都被退出来了，丫头一颗颗擦过，其实只有最上面一颗有用，唐大狗提醒她，为了不被敌人逮到，不允许打第二枪，这也是为了假目标的安全……她这儿拖了时间，假目标就来不及跑到位，就会真的成为鬼子的目标。
小红缨手上套着老赵让孙翠给她做的兔皮毛手套，乍看像胡义老家常见的‘手闷子’，其实掀开四指外面的大套，里面还有露手指的半指手套，为的就是保证她的手指不被冻僵，保持灵活。
子弹已经上膛，但当敌人队伍出绿水铺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拉开看了一眼，说不紧张是假的，只有一次机会啊！
小红缨下决心干这件大事，就是不想独立团出事。
胡义不知道有没有回酒站，她惦记着二排，惦记着胡义，也惦记着大北庄的老赵，她不希望大家出事，但她不怕，她有心理准备，大家都是战士，谁都有牺牲的可能。
她可以牺牲，九连可以牺牲，但大北庄不能有事，独立团可以没有她，但她不能没有独立团。
绿水铺炮楼出来列队的时候，小红缨瞧见了人群中的那个暗桩，他很好。
曹长镜物镜上蒙了一层纱，是老赵特意找来的黑丝巾，是为了防止反光，这会儿她朝东，虽说没太阳，但依然可能会有反光，只是蒙了纱的望远镜，视野发暗。
治安军队伍通过山头下方，鬼子队伍在后面，小红缨瞪大眼睛观察，想找出鬼子大尉……和唐大狗说的一样，大冬天的，鬼子都穿着大衣，士兵是棉大衣，军官是呢子大衣，颜色有不同，但确实不带衔，分辨不出来。
治安军队伍停了，应该是前方发现那封信了，鬼子队伍跟着停下，接着鬼子军官聚集在队伍旁的一处土包上……位置非常好，距离小红缨的射击位大概三百二十到三百三十米，正是她之前预估的位置。
手套有些太暖和，小红缨把手指露出来活动了一下，防止要开枪的时候不适应，顺手检查了表尺位置，放在三百米上。
前方有人返回，是治安军的几个人，小红缨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人手上的那枝腊梅！
…………
行军队列最前方，是治安军的一个排。
走得好好的，刚过绿水铺山口，前方大路上就有一块大石头挡路！
探路的没一个不慌，他们都听说过，上次有队伍过青山村山口，遭了八路的炸弹，太猛了！一声巨响，超过五十人伤亡，军官更是伤亡殆尽！
总有个倒霉蛋被踢出去试探，战战兢兢靠近，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石头就是石头，只不过石头上面压着一枝花，花下是一张折好的纸。
打开……上面的字很丑，虽然倒霉蛋不识字，但依然觉得那字丑。
他的排长发现没危险，凑过来看，也没看明白，于是这张纸和这枝花，被快速往后送。
路上停住的队伍都很好奇，一枝花，一张纸，就能挡住队伍前进？
治安军终于把东西送到鬼子军官手里……依然是看不懂，纸条被传到中尉手里。
大尉没要看纸条，无非就是八路的邀请，请他去酒站，他才不会中那种低劣的激将法呢，他只是对那枝花很好奇，接过去看。
很普通的腊梅，枝上唯一的小小黄花花苞只开了一点，香气很足。
鬼子中尉展开那张纸，皱起了眉。
“小什么子？这画的是铜钱？方框？是，这是黄吗？全，后面是什么？蛇吗？走，死，回，活……”也着实为难他了，这连猜带蒙的，都没明白写的啥。
一帮鬼子军官围过去，没人敢挤开大尉阁下，阁下只是稍微让了让……
…………
小红缨盯着花，看到了信，看到了鬼子军官展开了信，还有人围过去！
就是它了！
小红缨放下望远镜，靠上早就就位的三八式步枪，眼睛眨都没眨，把准星对准了拿着信的鬼子。
照门后的眉毛皱了皱，啧，麻烦！拿着花的鬼子居然没动！这傻子拿着花装龟公呢？
拿花的鬼子背朝西，大半个目标被他遮住了！
三百多米，友坂弹的穿透力减弱，能穿透人体，但穿透力能不能穿过一个人再杀伤另一个人，小红缨也不清楚，打到骨头，大概就穿不过去了吧？
她有些急，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急。
这会儿风小了，风偏减弱，瞄准位置可以稍微往北挪一点……或者再抬高一点，打穿遮蔽者的脖子，穿透后正好是目标的躯干。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小红缨始终没能下决心击发。
遮挡者偏过身体向北，好像在说什么，就是现在！
食指缓缓扣动扳机，预压，压紧，越过临界，机构动作，枪机被释放，底火被撞针激发，装药引燃，弹头加速旋转，出膛！
后坐力撞击小红缨的小肩膀，她的动作僵住了！
子弹出膛前，遮挡者又转回去了！
…………
“那么，这写的是，‘小日本子，前方是黄泉路，走，死，回，活。’？”中尉问治安军营长。
终于猜出来了！治安军营长点头如鸡啄米。
“后面是落款，八嘎呀路，落款比正文还长啊！‘我是青山林九连天下第一神枪手，等你个龟蛋’？”
“嘿嘿嘿，也可能是‘王八蛋’，林字大概是错字，是村，青山村。”治安军营长讪笑着点头。
大尉转头看向北边，说：“不要管写的是什么了，我们已经晚了很久了，出发吧。”
治安军营长立正称是，可一帮子鬼子军官却没出声……大尉转身丢掉腊梅：“八嘎！”
“砰！”
友坂步枪！
敌袭！
大尉中枪！
…………
小红缨拖着枪缩回山脊西边，缩在披风下，吴石头往她披风上又铲了两下土。
“丫头，别动！”
吴石头起身露头，朝山下混乱的鬼子队伍看了一眼，沿着山脊向南跑了十来米，折向西南，消失在山脊后，疯了一样往山下跑，连滚带爬一溜烟。
山东边响起几声枪响，大批鬼子向南绕行，追击！
吴石头下到山脚，转向北，跑了几步就扑倒在地滚到隐蔽处，他的隐蔽所在一处巨石缝隙里，所经之路提前打扫过，没有积雪没有松土，避免了脚印。
西边相邻山头上，山脊东侧，王小三瞧见吴石头藏好，鬼子已经绕过东边山脚露头，他开始往山顶上爬，务求让敌人看见，还朝东打了一枪！
鬼子疯了一样往山上追，经过的脚印，其实很早以前就做好了！
王小三翻过山脊就转了向，藏好。
然后又是同样套路，唐大狗在更西边山头，接力第三棒，只是不再开枪……半仙在更西边，最后一棒。
鬼子也是昏了头，没看出这里面的破绽，山头确实不高，但除了超人，没人能有这样的体力，如闪现瞬移一般出现在对面山头！
不过脚印和痕迹，他们一帮人处理得很好，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全无……也庆幸大狗他们前几天混了一身旧军装换洗，要不然衣服就得露馅儿！
事前大家都已经说好，谁没藏住，被鬼子发现，就拉手榴弹，谁就是开枪打死鬼子大尉的英雄！
要是老赵知道他们这么草率，说什么也得爬过来阻止！
没被鬼子抓住，全是狗屎运气！
…………
鬼子大尉被打中后背，子弹击中脊椎，没能打穿躯干，却把大尉的胸腔搅烂，一句话都没留下就死了。
中尉顺利接任指挥官！
表情很严肃，心里恨不得唱起来的中尉，狠狠训斥了追击枪手无果的士兵，和一众少壮军官宣布了指挥官阵亡，由他接任的命令。
没人反对，鬼子军队有条例规定，中尉的职务、军衔和资历都是最高，接任顺理成章。
然后，事情就转向了小红缨希望看到的那样，鬼子要去酒站复仇！
只不过，丫头藏在披风下一无所知，还在为她的失败抹眼泪呢！
嗯，我们知道就行了，大伙儿别外传，丫头不想别人知道的。
六千字大章，好不习惯，内容太满了，写作时间也超出我的能力范畴，有点撑不住，接下来怎么办，我再想想。
定时定错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