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篮训练馆的夜灯亮得通透，空旷的场馆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木地板反光干净冰冷，褪去了白天集训的喧闹嘈杂。
陈一鸣洗完澡、吃完晚饭，一秒钟都没有耽误，抱着手机全程蹲守直播，完整看完了大洋彼岸那场G联赛总决赛首战。
屏幕里的于澜全然没有外界吹嘘的封神姿态，只出战两节，简简单单拿下16分5篮板4助攻，数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放在任何一场职业联赛里，都只是常规轮换的平淡表现。
没有四双神迹，没有碾压攻防，没有惊天封盖和全场长传，平平无奇，波澜不惊。
看着这一串不起眼的数据，陈一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心底积压的郁结瞬间散开，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自负与轻视。
他下意识笃定，于澜根本没有舆论吹捧的那般恐怖，说到底，还是当年那个被自己稳压一头、屡屡落败的手下败将。
陈一鸣坐在休息长椅上，指尖死死捏着手机，眼底满是不屑与执拗。
他自认手握旁人难以企及的极品资源，背靠国内顶级资本力捧、篮协重点扶持，坐拥全网碾压级的粉丝体量与人气热度，身价、前景、曝光度全方位领先。
凭什么要怕这样一个人？
于澜性子凉薄、功利现实，为人喜新厌旧，擅长攀附权贵，在国外四处谋求机会，为了前途连青梅竹马的姚菁箐都可以随手抛弃。反观自己，扎根本土联赛稳步成长，履历干净、人气鼎盛、前途坦荡。
陈一鸣打心底认定，自己绝对不可能输给这样一个人。
所有网上的对比、争论、吹捧，全是媒体刻意炒作、粉丝盲目跟风。
他清楚，自己只是缺少一场足够重磅、万众瞩目的比赛来彻底证明自己，撕碎所有“不如于澜”的流言蜚语。
而即将到来的cbA焦点对决，迎战首轮榜眼范浩轩领衔的广东旋风队，就是最好的机会。
那一战，他要正面碾压国内同届最强对手，用无解统治力彻底坐稳亚洲顶尖锋线的位置，堵上所有质疑的嘴。
心绪翻涌间，陈一鸣起身拎起场边篮球，独自踏上训练场加练。没过多久，陈大鹏也换好轻便运动服走进球馆，陪着儿子单独特训打磨技术。
父子二人简单对位攻防，陈大鹏站在罚球线附近稳稳落位防守，眼神锐利，盯着儿子的每一个脚步细节。
连续两次突破未果后，陈大鹏主动开口纠正，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左脚别太靠前，重心稳住。你这个站位太死板，我只要轻轻横向移动一步，卡住突破路线，你就彻底过不去，根本没有进攻角度。”
他一边说，一边亲身示范横移卡位，精准封堵陈一鸣的突破线路。
“最近你太浮躁了，心态完全乱了。是不是天天刷手机，被网上那些流言蜚语搅得心神不宁？一鸣，你这性子太急、太傲，早晚要吃大亏，必须改。”
陈一鸣压根听不进半句劝导，骨子里的执拗和自负丝毫未减。他根本不调整脚步姿势，仗着自己身高体壮，猛地发力硬顶身前的父亲，强行挤开空间，仓促后仰起跳出手。
力道紊乱、姿势变形，篮球擦着篮筐边缘重重打铁，沉闷地弹飞出来。
皮球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减缓弹跳力度，顺着地板缓缓滚动，最终停在场边的长椅下方，安安静静不再动弹。
空旷的训练馆瞬间陷入沉默，只剩下父子二人对峙的气息。
陈一鸣满脸不服，皱着眉转头看向陈大鹏，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和不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爸，你跟我说实话，他于澜真有那么强吗？当年你在辽宁队打球的时候，你和他爸于正东，到底谁才是球队核心？”
这个问题，是陈大鹏多年来最不愿触碰的旧事。
他闻言立刻皱紧眉头，下意识叉着腰，眼神躲闪，左顾右盼，刻意避开儿子的目光，不愿深入提及当年两人队内争夺核心、最后因为于正东因伤退役的阴暗过往。
僵持几秒后，他才故作笃定，硬着头皮开口：
“还用问？你爸我当年一直是队内绝对核心。倒是你，从头到尾没正经跟于澜认真交手几次，自己先乱了阵脚、心生怯意，纯属自乱军心。”
这话彻底点燃了陈一鸣的情绪，他当场激动出声狡辩：
“我没有乱！高中联赛我跟他对位好几次，他一次都没赢过我！从头到尾，都是我压着他打！”
陈大鹏看着儿子一脸较真、盲目自负的模样，心底暗自嗤笑，无声苦笑摇头。
他心里清清楚楚，美国高中联赛那几场对局，以于澜的心性和天赋，根本就是刻意收力、无意争锋、故意退让，压根没把少年间的友谊对局当成真正较量。
这么多年，是自己的儿子一直活在“战胜天才”的虚假优越感里，不肯认清现实差距。
但他不能戳破，只能顺着安抚，语气带着刻意的平淡：
“既然你以前没输过，那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放平心态打球就行。”
“我没怕！”陈一鸣瞬间拔高音量，胸腔里满是不甘与憋屈，“我不是怕他，我是不甘心！凭什么所有人都拿我跟他比，凭什么全网都说我不如他？”
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急躁，积压的负面情绪彻底爆发：
“早知道当初我就留在美国打球了！我何必回国当这个cbA状元？白白浪费两年黄金成长时间，反倒让他在国外风生水起，被所有人追捧！”
这番冲动又幼稚的话，彻底惹恼了陈大鹏。
他脸色骤然沉下来，语气严厉地当场训斥：
“你越活越糊涂！于澜不过是在G联赛打了几场顺风球、刷了几场普通数据而已，区区次级联赛的成绩，就算偶尔打上NbA正赛，也根本证明不了他稳压你一头！”
“你回国这两年，不是浪费时间，是我和整个团队为你精心铺的路！回国扎根cbA、拿下状元、垄断本土流量、积攒国民口碑、打磨核心地位，每一步都是为了抬高你未来冲击NbA的选秀顺位！”
“你好好想想！国内的资源倾斜、官方的重点培养、资本的全力力捧、球迷的庞大基数，你是含着金汤勺长大的球员，你的起点、后台、资源，是别人十辈子都摸不到的高度！”
“收起你这股急躁、偏执、攀比的心思！心态不稳，你这辈子都打不出真正的巅峰篮球！”
严厉的训斥回荡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字字清晰。
可此刻的陈一鸣早已听不进任何教诲，满心满眼都是不甘、嫉妒与烦躁。他懒得再跟父亲争辩半句，满脸不耐，径直转身，拎起场边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训练馆。
偌大的球馆，转瞬只剩陈大鹏一人伫立原地。
他看着儿子年轻却偏执叛逆、满心妄念的远去背影，望着空荡荡的训练场和那颗静静躺在长椅下的篮球，良久，只能无奈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清楚，自己能铺好所有前路、稳住所有舆论、掌控所有资本资源，却唯独矫正不了儿子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与心魔。
这场始于年少攀比的较量，从这一刻起，早已远超赛场胜负，彻底困住了陈一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