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汉东,暴雨如注。
深夜两点,连接省城京州与襄南市的高速公路上,一列由五辆黑色越野车组成的车队,正顶着狂风骤雨,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剑,刺破雨幕,向南疾驰。
这支车队没有挂警灯,也没有任何公务用车的标识,使用的是清一色的外地民用牌照。
从外表看,这就像是一支普通的自驾游车队或者是某个商务考察团。
但在中间那辆经过改装的丰田霸道车里,坐着的却是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方志新。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把装在枪套里的92式手枪,手里拿着那个祁同伟亲手交给他的、象征着尚方宝剑的红色档案袋。
“方厅,雨太大了,前面能见度不足五十米。”驾驶座上,特警总队的精锐队员小赵握着方向盘,神色凝重,“要不要在服务区休整一下?”
“不休整。”
方志新看了一眼手表,眼神如同窗外的夜色一般冷峻。
“祁书记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天亮之前进入襄南市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坐在后排的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老周推了推眼镜,显得有些忧心忡忡:“方厅,这次任务保密级别虽然是绝密,除了祁书记、田书记和你我,没人知道具体行动路线。但是襄南那边……王振海经营了这么多年,听说连只苍蝇飞进去他都知道公母。咱们这么硬闯,会不会……”
“老周,你是纪委的老把式了,怎么还怕起这帮地头蛇了?”方志新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王振海再厉害,他也只是个市委书记,不是土皇帝。咱们这次带了特警,带了审计,还有祁书记的尚方宝剑,我就不信他敢公然造反。”
老周苦笑了一下:“造反是不敢,但‘软钉子’恐怕少不了。我在纪委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那些明着对抗的,而是这种‘只有你进去,没有消息出来’的地方。”
方志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逝的雨丝,手指轻轻摩挲着枪套。
他想起出发前祁同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志新,襄南是个铁桶。我要你做的,不是去敲门,而是做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去,把这个桶给我扎漏!”
……
凌晨三点半,车队驶出襄南收费站。
雨稍微小了一些,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潮湿压抑的气息。
收费站的杠杆刚刚抬起,方志新敏锐的目光就锁定了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
那辆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没熄火,也没打空车灯。
当方志新的车队经过时,出租车驾驶室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辆车的车牌。
“注意,可能有尾巴。”方志新拿起对讲机,低声命令道。
果然,车队刚驶入市区主干道,那辆出租车就跟了上来。
紧接着,从路口的岔道里,又钻出来两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吊在车队后面。
这种面包车在城乡结合部随处可见,不仅能拉货,还能拉人。
一旦发生冲突,车门一拉,瞬间就能跳下来七八个手持钢管的壮汉。
“方厅,被盯上了。”小赵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些人很专业,交叉跟踪,也不超车,就是死死咬着。”
“这大半夜的,咱们又是外地牌照,一进城就被盯上。”方志新冷笑一声,“看来王振海的‘城防’做得不错啊,比我们公安的巡防系统还灵敏。”
“怎么办?要不要甩掉他们?”小赵问。
“不用。”方志新摆摆手,“甩掉一拨,还有下一拨。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咱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躲。直接去预定的酒店。”
……
半小时后,车队停在了襄南市最豪华的“金源大酒店”门口。
这是省委巡视组以前来襄南时的定点接待酒店。按理说,只要亮出身份,酒店方面应该立刻安排最好的房间。
方志新没有下车,而是让老周带着两名工作人员去前台办理入住。
然而,不到五分钟,老周就阴沉着脸回来了。
“怎么说?”方志新问。
“没房。”老周气愤地说道,“前台说,酒店这几天承接了一个大型农业博览会,所有房间都被包了。连标准间都没有!”
“农业博览会?”方志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酒店大堂,“这大半夜的,大堂里连个宣传展板都没有,哪来的博览会?”
“我也这么说。可前台那个经理,皮笑肉不笑的,说这是内部会议,不方便透露。还说让我们去别处看看。”老周叹了口气,“方厅,这是下马威啊。他们知道我们是谁,故意不让我们住进市中心。”
方志新眯起眼睛,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酒店大堂。
只见那个大堂经理正拿着对讲机,眼神飘忽地往这边看,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好。”方志新点点头,“既然他们不让住,咱们就不住。换一家。”
“去哪?”
“我看地图上,城西有个‘红星招待所’,虽然偏一点,但是以前的老国营招待所。去那边。”
……
车队再次启动,在雨夜的街道上穿行。
后面的那几辆面包车依然阴魂不散地跟着。
当车队来到城西的“红星招待所”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
这里地处偏僻,周围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路灯昏暗,环境嘈杂。招待所的招牌上的霓虹灯都坏了一半,“红星”两个字只剩下“红日”在闪烁,透着一股诡异的红色。
这一次,方志新亲自下了车。
招待所的前台是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妇女,看到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还有房吗?”方志新把警官证拍在桌子上。
那妇女看了一眼警官证,又看了看方志新身后那群全副武装的特警,刚想说“有”,桌上的座机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大堂里回荡。
妇女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方志新,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躲闪。
“那个……警察同志,不好意思啊。”妇女放下电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刚才老板打电话来,说三楼的水管爆了,正在修,住不了人了。”
“水管爆了?”方志新冷冷地看着她,“那一楼二楼呢?”
“一楼二楼……也被预订了。”妇女低着头,不敢看方志新的眼睛。
“被谁预订了?”
“被……被……”妇女编不下去了,额头上全是汗。
“啪!”
方志新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把妇女吓得一哆嗦。
“你是想告诉我,整个襄南市的旅馆,今晚都约好了一起爆水管,一起被预订吗?!”
方志新身上的杀气瞬间爆发,那是他在反恐一线多年练就的威压。
“我不管是谁给你打的电话,也不管你老板是谁。”
方志新指着墙上的挂钟。
“五分钟之内,给我腾出二十个房间。否则,我现在就以‘涉嫌包庇犯罪分子、阻碍执行公务’的罪名,查封你的店,把你带回省厅审讯!”
“啊?!别别别!”妇女吓得腿都软了,她看得出来,这个警察跟以前来的那些和和气气的干部不一样,这是个真敢动手的狠角色。
“有房!有房!二楼三楼都是空的!钥匙在这儿,你们自己拿……”
妇女颤抖着把一大串钥匙扔在桌子上,然后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方志新抓起钥匙,扔给身后的小赵。
“留两个人守住大门和前台,许进不许出。其他人,上楼!”
……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墙皮脱落,床单泛黄。
但这对于风餐露宿惯了的特警来说,不算什么。
方志新走进302房间,关上门,没有急着开灯,也没有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只有烟盒大小的黑色仪器——这是省厅技侦总队最新配备的“反窃听探测器”。
他打开开关,顺着墙壁、插座、电视机顶盒慢慢扫描。
“滴……滴……滴……”
当仪器靠近床头柜上的电话机时,红灯突然剧烈闪烁,警报声急促响起。
方志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电话机,熟练地拆开底座。
果然,在电路板的背面,粘着一个微型的黑色窃听器。看型号,还是国外进口的高级货。
他又走到卫生间,在镜子后面的缝隙里,找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看来,咱们是住进‘透明房’了。”
方志新把窃听器和摄像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方厅,是我,老周。”
方志新打开门。老周手里也拿着几个被踩碎的窃听器,脸色难看得像是吞了苍蝇。
“每个房间都有。”老周咬着牙说道,“而且……我们在床底下发现了这个。”
老周摊开手掌,里面是一根还没抽完的烟头,烟蒂上还印着“襄南特供”的字样。
“烟头还是软的。”老周沉声道,“说明就在我们进来前的十分钟,有人还在这个房间里待过。他们是临时撤出去的,或者……根本就是在这里等我们的。”
方志新接过烟头,闻了闻。
“不仅有人待过,房间还被翻过。”方志新指了指门口的衣柜,“那个把手上的灰尘印记是新的。他们在找东西,或者在确认我们的身份。”
“方厅,这襄南简直就是个贼窝啊!”老周气愤地说道,“咱们是省委派来的调查组,他们竟敢这样对我们!这是公然挑衅!”
“挑衅?”
方志新走到窗前,稍微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雨还在下。
在招待所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那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依然停在那里,车窗黑乎乎的,像两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而在更远处的街道转角,隐约可以看到几个穿着雨衣、骑着摩托车的人在来回游荡。
“这不叫挑衅。”
方志新放下窗帘,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
“这叫——围猎。”
“王振海是在告诉我们:进了襄南,就是进了他的笼子。在这里,他说了算。”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向祁书记汇报请求支援?”老周问。
“不急。”
方志新从包里拿出那台加密的卫星电话。
“如果刚进来就被吓跑了,那咱们就给祁书记丢人了。”
“他们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方志新一边拨号,一边冷笑。
“那就陪他们玩玩。不过,谁是猫,谁是老鼠,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传我命令:所有人一级戒备,枪弹结合,即刻起实行无线电静默。除了这台卫星电话,所有人的手机全部关机,扔进屏蔽袋!”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这黑夜里的——幽灵。”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方志新那张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这座在暴雨中沉默而诡异的城市。
襄南的盖子,已经露出了一道缝隙。而缝隙里透出的,是令人窒息的腐臭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