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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桑塔纳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在雨后的泥泞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老周死死地抱着那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账本,就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特警小赵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警惕地看向后视镜,生怕马德胜的人追上来。

副驾驶座上,方志新解开了衬衫扣子,露出了左肩。

那里已经肿起了一大块青紫色的淤痕,是刚才被铁锹拍中的地方。他咬着牙,用云南白药喷雾简单处理了一下,眉头紧锁,却没有哼一声。

“方厅,您的伤……”老周担忧地问道,“要不要先去市里找个诊所处理一下?骨头别伤着了。”

“皮外伤,死不了。”

方志新穿好衣服,重新系上安全带,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点痛跟咱们拿到的东西比起来,不算什么。”他拍了拍老周怀里的账本,“有了这个,长岭镇那个‘幽灵农机站’的盖子就算揭开了。马德胜跑不了,那个签字验收的副市长也跑不了。”

“可是方厅,”老周犹豫了一下,“这账本虽然能定他们的贪污罪,但顶多也就是几千万的经济案子。咱们来之前,祁书记特意交代过,那封血书里最核心、最要命的指控,不是贪钱,而是——‘种子’。”

方志新沉默了。

是啊,种子。

如果说农机补贴被贪污,损失的是国家的钱;那么种子出了问题,要的就是老百姓的命。

那是粮食安全的底线,是农民一家老小一年的指望。

“停车。”方志新突然说道。

“啊?在这儿?”小赵一愣,看了看四周。车子刚刚驶出长岭镇的核心区域,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远处稀稀拉拉地坐落着几个自然村。

“对,就在这儿。”

方志新指着车窗外那片看起来有些发黄的麦田。

“马德胜的人肯定在镇上的主路堵我们,他们想不到我们会钻进这片庄稼地里。”

“而且……”方志新看着那片麦田,眼神变得深邃,“我想看看,那封血书里说的‘绝收’,到底是不是真的。”

……

雨后的田野,泥泞难行。

方志新带着老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麦田。

现在是六月初,按照汉东省的农时,正是冬小麦即将成熟收割的季节。

正常情况下,麦田里应该是一片金黄色的麦浪,麦穗饱满低垂,风一吹就能闻到麦香。

可是眼前的这片地,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麦秆虽然长得很高,甚至比往年还要高,所有的麦穗,都是直挺挺地竖着的。

方志新随手摘下一个麦穗,放在手心里用力一搓。

两片麦壳散开,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麦粒。

甚至连干瘪的籽粒都没有。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空壳。

“这……”老周也是农村出身,看到这一幕,手都在抖,“这哪里是麦子?这全是草啊!这一季算是绝收了!”

“不仅是这一片。”方志新抬起头,放眼望去。

这片几百亩的连片方田,全是这样直挺挺的“昂头麦”。在阴沉的天空下,像是一片无声的墓碑。

“作孽啊!这是作孽啊!”老周痛心地蹲下身子,“农民忙活了一年,化肥、农药、水费,全都搭进去了,结果收了一堆柴火!这让他们怎么活?”

“谁在那儿?”

突然,田埂边的窝棚里传来一声苍老而警惕的呵斥。

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从窝棚里钻了出来。他看着这两个站在地里的陌生人,眼神像防贼一样。

方志新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大爷,别误会。我们是……是省农科院下来搞调研的,想看看今年的麦子长势。”

“农科院?”

老汉听到这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仇恨的光芒。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么狗屁农科院!也是那个‘金穗集团’派来的吧?”

“你们还想干什么?啊?把我们的地祸害完了,还想来骗我们签那个什么‘自愿放弃索赔书’?我告诉你们,没门!老汉我就是饿死,也不签那个黑心字据!”

老汉挥舞着镰刀,情绪激动,浑身都在颤抖。

方志新心中一动,意识到这老汉把他当成王振海和赵金穗的人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镰刀走了两步,诚恳地说道:

“大爷,您看清楚。我们不是金穗的人,也不是镇上的干部。”

方志新指了指自己满是泥巴的鞋和被雨淋湿的肩膀。

“我们是从省城京州来的。是祁同伟书记派我们来查案的。”

听到“祁同伟”三个字,老汉愣住了。手中的镰刀慢慢放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祁……祁青天?”

“对。”方志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警官证,递给老汉,“我是省公安厅的。大爷,您有什么冤屈,今天可以跟我说。这片麦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汉颤颤巍巍地接过警官证,看了半天,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放声大哭。

“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算来了!我们……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

窝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忽明忽暗。

老汉名叫赵铁柱,是这片地的承包户。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子,颤抖着打开。

袋子里,装着半袋子红彤彤的种子。

“这就是那杀千刀的‘金穗一号’!”

赵铁柱抓起一把种子,咬牙切齿地说道。

“去年秋播的时候,镇上的干部带着警察守在路口,不让我们去外面买种子。说是市里统一推广的‘高科技良种’,抗倒伏、产量高,必须买他们的。”

“价格死贵!一斤要八块钱!比外面的种子贵一倍!镇上说国家有补贴,这钱先交了,回头补给我们。结果呢?钱交了,补贴一分没见着,给我们的就是这玩意儿!”

方志新抓起一把种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直冲脑门。

这种子颜色红得妖艳,看起来像是经过了某种“包衣”处理。

“种下去的时候看着挺好,苗出得也齐。”赵铁柱哭诉道,“可越长越不对劲。只长杆子不抽穗,好不容易抽了穗,全是空的!这哪里是良种,这是让麦子‘绝育’的断子绝孙种啊!”

“我们去找镇上理论,马德胜那个狗官说是因为气候不好,是我们没管理好。还说谁敢闹事就抓谁!刘老根就是去市里上访,被他们抓进去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方志新听着老汉的血泪控诉,肺都要气炸了。

强买强卖、虚假宣传、克扣补贴,最后还倒打一耙。这哪里是政府行为,这分明是土匪!

“大爷,这半袋子种子,能给我一点吗?”方志新强压怒火问道。

“拿去!全都拿去!这就是罪证!”赵铁柱把袋子推过来。

方志新抓了一小把种子,放在桌上的水碗里。

他想验证一个猜想。

几秒钟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种子表面的红色“包衣”,在水里迅速溶解,晕染出一片浑浊的红色液体。

随着颜色的褪去,露出了种子本来的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饱满的新麦种,而是一颗颗干瘪、发黑、甚至有的已经被虫蛀过的——陈粮。

“这是陈化粮!”老周惊呼出声,“这是粮库里淘汰下来的、只能做饲料或者工业酒精的陈化粮!他们竟然给染了个色,就当良种卖给农民?!”

“岂止是陈化粮。”

方志新捏起一颗种子,稍微一用力,就捏成了粉末。

“这些种子早就丧失了活性,或者是经过高温烘干的死种子。能长出苗来,说明里面掺了一小部分真种子,但大部分都是充数的死粮。”

“这就是为什么麦子长势不一,最后大面积空壳的原因——这就是杂交后的变异,或者是根本无法授粉的劣质品。”

方志新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一句古话:“饿死爹娘,不吃种子粮。”

种子,那是农业的芯片,是生命的源头。

王振海和赵金穗这帮人,为了赚钱,竟然把只能喂猪的陈化粮包装成“高科技良种”,强行卖给农民。这不仅仅是谋财,这是在蓄意制造饥荒!这是在掘汉东省的根!

“畜生!一帮畜生!”

方志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煤油灯差点翻倒。

“大爷,您放心。”

方志新找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将那半袋子“毒种子”,连同几株空壳的麦穗一起装好,贴身收好。

他扶起跪在地上的赵铁柱,看着老人那双绝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承诺道:

“我方志新用这身警服发誓。这笔账,我一定帮您讨回来。”

“那个什么‘金穗集团’,还有那个马德胜、王振海……他们吃进去多少,我就让他们吐出来多少。他们怎么害得这片地绝收,我就让他们这辈子把牢底坐穿!”

……

走出窝棚时,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却浇不灭方志新心中的怒火。

“方厅,接下来怎么办?”老周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种子袋,问道,“有了这东西,再加上那个账本,王振海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但是我们得把东西送出去。”

方志新看着远处村道上闪烁的车灯。马德胜的人还在搜捕他们。

“回省城的路肯定被封了。高速口、国道口,现在估计全是他们的眼线。”

方志新拿过小赵手里的地图,目光在上面搜索着。

“不能硬闯。现在的襄南就是个高压锅,王振海已经疯了,我们要是硬闯,他真敢制造车祸灭口。”

“那去哪?”

“去市里。”

方志新指着地图上市委大院的位置。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们去找一个人。”

“谁?”

“襄南市纪委书记,周素梅。”

方志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来之前我看过资料。整个襄南市委班子,只有她是被王振海长期排挤、架空的。她是易学习式的老干部,原则性极强。”

“而且,据‘天网’分析,这几年关于王振海的匿名举报信,虽然每次都被截留,但发信的Ip地址,有好几次都出现在市纪委大楼附近。”

“如果说襄南这铁桶里还有一丝缝隙,那就是她。”

“小赵,把车牌卸了,换上那个。”方志新指了指后备箱角落里一副备用的襄南本地车牌。

“我们杀个回马枪。进城!”

黑色的桑塔纳再次启动,像一只在暗夜中潜行的猎豹,带着足以炸翻整个襄南官场的证据,向着灯火通明的市区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绝收的麦田在风雨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控诉着这盛世下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