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璇启动《风信子》计划的方式极其安静。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在内务府的加密通讯系统中留下只言片语。她只是在第二天清晨例行巡查各部门时,很自然地将一枚包装成提神灵丸的镇魂香递给了卫青舟。
最近大家都累得够呛。她的语气随意而温和,月霜将军新炼的,说对精神疲劳有效果。你也吃一枚。
卫青舟接过那枚灵丸,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犹豫。
曾璇注意到了那个犹豫。
正常情况下,卫青舟不会犹豫。他跟了她四年,早已习惯了上级给什么就用什么的军事化作风。这一刹那的迟疑非常细微——如果不是曾璇刻意观察,绝不可能注意到。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卫青舟很快露出了惯常的腼腆笑容,谢谢曾管事。
他将灵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曾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但她的神识始终没有完全从卫青舟身上撤走——她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感知丝线,薄如蛛丝,以她筑基巅峰的修为几乎不可能被元婴后期以上的修士察觉。但卫青舟是筑基中期。
够了。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曾璇表面上在处理日常事务,实际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感知丝线传回的反馈上。
前三个小时,一切正常。镇魂香在卫青舟体内缓缓释放,就像一层薄雾渗入他的识海,温和、无害、润物无声。
第四个小时,异常出现了。
曾璇正在批阅一份苍穹位面的贸易报告,手中的笔忽然顿住了。感知丝线传回的反馈显示,卫青舟的识海深处有某个东西正在排斥镇魂香。不是强烈的排斥,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就像河水遇到一块暗礁,表面上波澜不惊,水面之下却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漩涡。
镇魂香无法渗透到他识海的核心区域。
那里有东西。
曾璇放下笔,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极力压制的、冰冷的愤怒。
她亲手培养了四年的人。
四年里她教他如何分类机密文件,教他如何在多方谈判中保持信息精准,教他如何在帝国最核心的权力运转中成为一枚可靠的齿轮。她信任他。信任到把冷月凝签章授权记录的副本存放都交给他经手。
而他体内的那个东西——那颗蠕行之神种下的信念种子——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在。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被设计好的棋子。
被设计好放在她身边的棋子。
曾璇睁开眼睛,眸中的情绪已经消失殆尽。
天衍。
卫青舟的异常已确认。启动《风信子》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内容:信息隔离、行动监控、逆向追踪。天衍AI顿了顿,曾管事,是否需要通知盟主?
曾璇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盟主现在需要全部精力修复元婴。这件事我来处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帝都的天空依旧是防御矩阵映出的淡蓝色。远处的修复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工人们的呼喊声。一切都显得正常而有序。
但曾璇知道,从现在起,她每一句对卫青舟说的话、每一份交给他的文件、每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情绪,都将成为精心设计的表演。
她不会抓他。
不,不是不抓——而是不能现在抓。一颗信念种子的背后连着蠕行之神的意识网络。如果贸然拔除,蠕行之神会立刻知道帝国已经开始反渗透行动,那么其他十三个被渗透者就会同时,后果不堪设想。
她要做的是反过来利用卫青舟。
让蠕行之神以为渗透仍然有效,然后通过卫青舟的通道,向蠕行之神的意识网络反向喂入经过精心篡改的虚假情报。
天衍,帮我拟一份文件。曾璇的声音恢复了日常的平稳,内容是——盟主的混沌元婴修复进展顺利,预计五日内可恢复巅峰战力。
实际上呢?天衍AI问。它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会追问的参谋了。
实际上,你比我更清楚。
天衍沉默了一秒。
盟主的元婴裂缝修复进度为11.7%。以当前速度,完全修复至少需要六十天。即便采用加速修复方案配合辐射晶石,也需要二十天以上。而我们的辐射晶石储备……
我知道。曾璇打断了它。
她不需要听完那个数字。
她需要的是让蠕行之神误判李啸的状态。误判会让它放松警惕,放松警惕会让它的使徒暴露更多行动模式,更多行动模式意味着——
更多数据。而数据是天衍AI最擅长的武器。
文件拟好后放在卫青舟能不经意间看到的位置。曾璇吩咐,另外,第二份文件——关于会晤地点的备选方案。在文件中列出三个假选项,把真正的第七中立港放在被否决的列表里。
理解。制造信息迷雾。
曾璇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让蠕行之神猜去吧。
当天下午,冷月凝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战袍,长发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挽起,看起来清冷而英挺。但走进内务府大门的那一刻,她的步伐稍稍放缓了——曾璇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那里面装着她的本命法器——寒月镜。
圣域之战中,寒月镜替她挡下了一击蠕行使徒的腐蚀光束,镜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修复寒月镜需要极其稀有的月魄精华,而这种材料的最大产地——清辉位面——恰恰在虚空商会的控制范围内。
又是一条被掐住的脖子。
月凝。曾璇起身相迎。
冷月凝径直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签章的事查到了吗?
她的声音平静,但曾璇能听出其中压抑的寒意。对于冷月凝来说,签章被伪造不仅仅是安全漏洞——那是对她个人信誉的践踏。在帝国体系中,她的签章代表着仅次于李啸的权威。有人伪造它,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冷月凝的权力可以被任何人模仿、盗用、操纵。
有方向了。曾璇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还不能完全确认。
她没有提卫青舟的名字。不是因为不信任冷月凝,而是因为——冷月凝的修为是化神期,如果她知道内鬼就在身边,她的反应可能不会像曾璇这么。化神级修士的情绪波动会引起法则共振,蠕行之神的意识网络极有可能捕捉到那种波动。
多久能确认?冷月凝问。
给我十天。
冷月凝沉默了五秒钟。
她最终点了头,然后转换了话题,他的元婴……怎么样?
问到李啸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曾璇注意到了,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但面上不显。
在修复中。天衍在全程监护。
我去看他。
他在静修。曾璇轻轻拦住了她,月凝,你现在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去看他,而是稳住帝国的军心。战后抚恤、伤员安置、各营情绪疏导——这些只有你出面才能压得住。
冷月凝看了她一眼。
两个女人对视了片刻。
你说得对。冷月凝最终说。
她转身离去。白色的战袍在门口的光线中翻了一下,像一片落在风中的雪。
曾璇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天衍。
月魄精华的替代来源,帮我查一下。
……这不在您的职责范围内。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