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的尽头,依旧是茫茫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蒋欲川的肩头。他的脚步早已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裤脚被林间的露水浸透,黏在小腿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着皮肉。膝盖处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前些天搜寻弟弟们时,不慎摔在江边乱石上磕的,此刻被湿气一浸,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久到连晨昏都分不清。林子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恒的灰白,雾霭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缠在他的发间、眉梢,甚至钻进他的口鼻里,带着腐叶与苔藓的腥气,呛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脚下的落叶不知何时变成了湿滑的苔藓,绿得发黑,踩上去一滑一跤。他的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石子蹭破了结痂的伤口,渗出血珠,混着泥土和露水,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比起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空落,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耳边的风声渐渐变了调子,不再是林间的沙沙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嘚嘚嘚地敲在耳膜上,越来越响,像是要踏破他的头骨;还有金戈交击的脆响,锵锵锵地,带着凛冽的杀气,像是要刺破这层厚重的雾障;更有百姓的哭喊声,凄厉的、绝望的,混着兵刃入肉的闷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这些声音,分明和吕莫言消失那天,他趴在江边听到的声响一模一样!和子戎消失那天,坡地尽头传来的动静,毫无二致!
蒋欲川猛地停住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狂跳不止,震得他胸腔发疼,连带着牙根都在发酸。他扶住身旁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布满了沟壑,粗糙的树皮蹭着掌心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震,微弱的嗡鸣贴着大腿传来,像是远在天边的蚊蚋,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模糊地想起,这是苏清沅的消息,这些天,她的消息总是这样,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带着一点温暖的惦念,钻进来,像是黑夜里的一星灯火。
他想抬手去摸,指尖却像是绑了千斤重的石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意识里闪过苏清沅焦急的眉眼,闪过她发来的早餐照片——一碗热腾腾的粥,上面撒着葱花;闪过她那句“记得吃饭”,字迹娟秀,还画着一个小小的梨花瓣。可这些画面,转瞬就被金戈铁马的喧嚣吞没,碎成了泡影,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些散落的线索,像是被这声响惊醒的珠子,在他脑海里疯狂地碰撞、串联,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子戎消失那天,坡地上那道诡异的白光,亮得刺眼,亮得让他睁不开眼,白光过后,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沾着泥土和草屑;莫言落水那天,鱼竿断裂处的焦黑印记,和坡地上的痕迹如出一辙,像是被同一种高温灼烧过;还有他捡到的那块木头碎片,木纹里藏着的,分明是被烈火灼烧后,才会有的诡异蜷曲……
一个荒谬的念头,像是破土而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子戎和莫言,真的穿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掐灭。他使劲摇着头,发丝上的雾水甩了一脸,冰凉的,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穿越这种荒唐事?一定是他太累了,累得出现了幻觉,累得把书里的故事,当成了现实。
他深吸一口气,雾气带着腐叶的腥气钻进肺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扶着树干,缓缓直起身,抬脚继续往前走,可脚步却比之前更虚浮了,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随时都可能栽倒在地。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却更微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彻底沉寂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混乱,像是被人搅碎的拼图,再也拼不回完整的模样。
有时候,他会想起现代的课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暖洋洋的,苏清沅递来的笔记上,字迹娟秀,还画着小小的梨花瓣;想起放学路上,三人勾肩搭背,子戎吵着要吃路边的烤串,莫言无奈地掏钱,他这个大哥在一旁笑着打趣,说子戎是个“小吃货”;想起江边的青石上,“梨花盟”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三个少年的笑声,比梨花还要清亮,比江水还要澄澈。
可下一秒,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他仿佛看到了《三国演义》里的场景,曹操站在白狼山上,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虎豹骑杀气腾腾,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张辽手持虎头湛金枪,策马冲锋,枪尖挑落蹋顿的头盔,鲜血溅在黄沙上,红得刺眼;还有郭嘉,面色苍白地躺在病榻上,握着曹操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嘴角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像是绽开的红梅。
这些画面,清晰得仿佛他亲眼所见,连曹操披风上的金线龙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蒋欲川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的碎屑,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腥味混着雾气的腥气,扑面而来,触感真实得可怕。可他又觉得陌生,这双手,真的是他的吗?这双曾经握过笔、钓过鱼、刻过梨木小牌的手,怎么会变得如此粗糙,如此沉重?
他是谁?
是蒋欲川,是那个在现代课堂上打瞌睡,在江边钓鱼,和两个弟弟结下梨花盟的大哥?还是一个迷失在雾林里,连自己名字都快要记不清的陌生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脑海里,震得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雾气里,隐约传来一阵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熟悉的烧焦味,像是木头被烈火灼烧后的气息。这种味道,让他心头猛地一颤,觉得无比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过。
是子戎消失的坡地?还是莫言落水的江边?还是……在某个遥远的,他从未去过的战场?
他的头越来越晕,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他的太阳穴,疼得他眼前发黑,连站都站不稳。他扶住树干,身体顺着粗糙的树皮缓缓滑落,瘫坐在湿漉漉的苔藓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树干,凉意顺着脊背蔓延,冻得他浑身发抖。滑落的瞬间,裤兜里的手机从松动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啪”的一声轻响,摔进厚厚的落叶层里,屏幕朝下,被腐叶和枯枝盖住,只露出一角银白的机身,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石子。
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重,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吸不进半点空气。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树木渐渐变成了一团团灰色的影子,在雾里晃来晃去,像是鬼魅,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来。
怀里的《三国演义》不知何时滑落,掉在地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像是一张等待书写的纸,又像是一段被抹去的记忆。风卷着落叶,打在书页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蒋欲川伸出手,想要去捡那本书,指尖却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书页在风里翻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却又听不真切。
他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像是被这雾气吞噬的阳光,越来越淡,越来越弱。
那些关于现代的记忆,关于苏清沅的笔记,关于江边的钓鱼竿,关于梨花盟的誓言,都在慢慢变淡,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雾水洗过的画,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只剩下两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莫言,子戎。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那些记忆,那些执念,那些爱与痛,都在一点点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像是握不住的沙。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亮起一道白光,比子戎消失时的那道更亮,更刺眼,像是一轮初生的太阳,瞬间撕裂了厚重的雾霭,照亮了整片密林。白光里带着一股温暖的气息,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席卷了他的全身。
蒋欲川下意识地闭上眼,却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白光的温度,烫得他眼皮发疼,像是要将他的灵魂都灼烧干净。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道白光里,似乎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手持长枪,枪尖的寒芒刺破雾气;一个腰悬佩剑,剑身的清辉映亮了雾霭。两人并肩而立,正朝着他的方向望来,眉眼模糊,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是刻在血脉里的羁绊。
那道白光里的两个身影,模糊得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能辨出一个手持长枪,一个腰悬佩剑,和他记忆里二弟、三弟的模样渐渐重合,渐渐清晰。他想喊出他们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影,在白光里忽明忽暗。最后残留的念头,不是什么刀法招式,不是什么穿越的荒唐猜想,只是少年时三人在梨花树下,击掌为盟时约定的那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淌过他冰冷的四肢百骸,然后跟着意识一起,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深处传来,空灵而缥缈,轻轻落在他的耳边,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忘掉吧,忘掉一切,才能活下去。”
这句话,像是一道魔咒,钻进他的脑海里,瞬间席卷了他的所有意识。那些混乱的记忆,那些刻骨的执念,那些关于大哥的责任,那些关于现代的眷恋,都在这句话里,渐渐消散,渐渐湮灭,像是从未存在过。
蒋欲川的眼皮,重重地垂了下来。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雾气缓缓涌来,将他的身体笼罩,像是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那本掉在地上的《三国演义》,被风吹得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写着一行模糊的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字迹被雾气打湿,晕开一片墨痕,像是历史的洪流,淹没了一切。他攥在掌心的焦黑木片和梨木小牌,从松开的指间滑落,沾着露水与血痕,静静躺在书页之上,像是两个时空遗落的信物,在雾霭里,闪着淡淡的光。
而落叶层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苏清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字迹模糊,却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欲川哥,迷林起雾了,快回来”。可这光亮只持续了一瞬,便彻底黯淡下去,机身闪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白光,像是呼应着林子里那道消失的光柱,然后彻底熄灭,再也没有动静。这丝白光,隐没在茫茫雾霭里,无人察觉,成了现代时空留在这片密林里,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
风穿过林间,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哀伤的挽歌。雾霭深处,那道白光渐渐淡去,像是从未出现过。密林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雾霭,依旧浓得化不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濡须口,吕莫言正在水师的营寨里,检查着快灵舰的船舵。他的手指忽然一顿,心头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他的生命里,悄然溜走了。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麻意,枪穗上那两枚云雀平安符,无风自动,轻轻晃动,绣着的梅花与船帆,竟与蒋欲川掌心的梨木小牌,隐隐相合。
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那里只有沉沉的暮色,和渐渐亮起的星子,雾霭茫茫,望不到尽头。
“奇怪。”他喃喃自语,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船舵上的纹路,“怎么突然……有点心慌?”
身旁的周瑜,正低头看着水师的操练图纸,闻言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羽扇轻摇,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莫不是惦记着西征江夏的战事?放心,有我在,黄祖老贼,必成阶下囚。”
吕莫言摇了摇头,将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慌压下去,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都督所言极是。”
他转过身,继续检查船舵,指尖却还是残留着一丝莫名的空落,像是心里少了一块,空荡荡的,有风往里灌。他不知道,这份空落,来自于那个远在迷林里,失去了所有记忆的大哥。
而在新野的刘备府邸,吕子戎正握着佩剑,在庭院里练剑。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声,却在中途微微一顿。他的指尖忽然一阵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般,剑鞘上的纹路,竟与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印记,渐渐重合。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的天际,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子戎,怎么了?”刘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吕子戎回过神,握紧了手中的佩剑,摇了摇头,唇边漾起一抹浅笑:“无事,主公。只是觉得,今日的风,有些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这份莫名的心悸,来自于那个他以为早已失散的大哥。
两个时空的命运线,在这一刻,悄然交织,又悄然错开。
雾霭茫茫的迷林里,蒋欲川躺在冰冷的苔藓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一般。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了记忆,没有了执念,没有了蒋欲川这个名字。
只有活下去的本能,像一粒种子,在他的心底,悄然埋下。
一场更大的风云,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