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裂开了。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光效，只有一种黏稠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包裹在外面的生物膜缓缓滑落，里面的景象终于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那是冷月姐姐的“上半身”。
那个曾经教冷月练刀、会在冷月哭鼻子时给她擦眼泪、总是笑着说“以后姐姐保护你”的温柔女人，此刻正闭着眼睛，像个睡美人一样嵌在母树的树干里。
她的胸口以下，并没有双腿，而是无数根暗红色的血管和神经束，像树根一样深深地扎进了母树的躯干之中。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色，只有脸颊两侧有着几道像是电路板一样的蓝色纹路，正在随着母树的呼吸忽明忽暗。
“姐！！”
冷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去。
“别去！那是陷阱！”秦磊一把没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冷月冲进了母树的攻击范围。
就在冷月踏入那片区域的一瞬间，一直沉睡的姐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数据流在眼眶里疯狂旋转。
“入侵者……清除。”
姐姐的嘴唇并没有动，但一个机械且冰冷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下一秒，姐姐动了。
无数根黑色的藤蔓从她身后的树干中爆射而出，每一根藤蔓的末端都卷着一把骨质的长刀——那是用无数遇难者的骨头凝聚而成的兵器。
“铮！”
冷月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冷月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狠狠地砸在一块岩石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姐……是我啊……我是小月……”冷月挣扎着爬起来，眼泪混合着鲜血顺着脸颊流下，“你不认识我了吗？”
那个被改造成生物cpU的“姐姐”歪了歪头，似乎在分析“小月”这个词的数据含义。
“数据检索失败。目标判定：高危有机体。执行抹杀指令。”
话音未落，姐姐身后的藤蔓再次舞动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抽打，而是化作了一套精密无比的刀阵。
那是“断水流”刀法。
但此刻这套刀法在姐姐手中施展出来，却比那个复制体mooN-dAtA-01还要恐怖百倍。因为这不仅有AI的精密计算，更有姐姐生前那种身为武道宗师的恐怖本能。
漫天的刀影如同一张黑色的巨网，将冷月笼罩在其中。
冷月不想还手。她怎么能对姐姐出刀？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啊！
她只能狼狈地闪避、格挡。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白色的练功服很快就被鲜血染透了。
“冷月！还手！”秦建国在远处急得大喊，举起爆弹枪想要支援，却被秦磊按住了。
“别开枪。那是她姐姐，也是她的心魔。”秦磊的目光深邃，“这一关，只能她自己过。”
“可是这……”秦建国看着冷月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急得直跺脚。
战场中央，冷月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一把骨刀刺穿了她的左肩，把她钉在了一棵树干上。
姐姐那张冷漠的脸缓缓逼近，右手化作一把锋利的骨刺，直指冷月的心脏。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也许是冷月鲜血的味道刺激到了姐姐体内残存的一丝人性，也许是那句带着哭腔的“姐”唤醒了沉睡的灵魂。
姐姐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竟然极其艰难地浮现出了一点点属于人类的光彩。那光彩很微弱，就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姐姐那只化作骨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悬停在冷月胸口一寸的地方，怎么也刺不下去了。
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姐姐那张半机械化的脸庞滑落。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发声器官已经被主脑接管，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她控制着身后的几根细小的藤蔓，艰难地在冷月脚边的泥土上，拼出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杀……了……我……”
看到这三个字，冷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甚至忘记了肩膀上的剧痛。
“那是囚笼！”
秦磊的声音适时地传来，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冷月的心上，“冷月，你看清楚！那不是你姐姐！那是囚禁你姐姐灵魂的监狱！她在求你！求你给她解脱！给她自由！”
“解脱……自由……”
冷月看着眼前痛苦颤抖的姐姐，看着那双眼里流露出的哀求。
她突然明白了。
这些年，她一直想要救回姐姐，想要回到过去那种相依为命的日子。但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对于现在的姐姐来说，活着，就是一种每时每刻都在遭受凌迟的酷刑。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强留。
而是……成全。
冷月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泪已经止住了。那双眸子里，不再有犹豫，不再有软弱，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清澈与决绝。
她反手握住了刀柄。
一股从未有过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出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极其温柔、极其悲伤，却又锋利到了极致的意境。
“姐，我明白了。”
冷月轻声说道，“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她拔出了插在肩膀上的骨刀，身体像是一片飘落的花瓣，轻盈地冲向了姐姐。
姐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意境，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解脱的微笑，主动撤去了所有的防御，张开双臂，迎接着即将到来的终结。
“断水流·终景·葬花。”
这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耀眼的刀光。
它就像是春天里飘落的一瓣樱花，温柔地拂过水面，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刀锋划过姐姐的脖颈。
没有鲜血喷涌。
随着刀锋切断了那些连接着姐姐身体的控制神经，姐姐身后的那些恐怖藤蔓瞬间枯萎、崩解。
姐姐的上半身缓缓从树干中脱离出来，向后倒去。
冷月扔掉长刀，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姐姐即将坠落的身体。
此时的姐姐，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那些机械纹路正在迅速黯淡下去，但她的表情却是那么安详，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终于醒来了。
就在姐姐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一道淡蓝色的数据流从她的眉心钻出，融入了冷月的脑海。
一段尘封的记忆在冷月眼前展开：
那是一个废弃的实验室。年轻时的姐姐正紧张地拷贝着一份绝密档案。档案的封面上写着“project Zero”。
姐姐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小月……如果有一天你能看到这个……记住……带着零号……去地下……真正的秘密……在那个废弃工厂……”
记忆中断。
怀里的重量变轻了。
姐姐的身体化作了无数光点，像是一群飞舞的萤火虫，在这个充满罪恶的伊甸园里缓缓升空，最终消散在人造穹顶的光芒中。
“姐……走好。”
冷月跪在地上，对着姐姐消散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就在姐姐彻底消失的同时，那棵失去了控制核心的巨大母树发出了一声悲鸣，开始迅速枯萎、崩塌。
连带着整个生态层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震动。
“轰隆隆——！！！”
母树下方的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洞口。一股陈旧的、充满了机油味和防腐剂味道的风从下面吹了上来。
借着洞口边缘应急灯微弱的光芒，秦磊依稀看到了下面那个隐藏空间的大门上，用褪色的红油漆写着的一行大字：
“绝密：零号生产线”
秦磊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手指紧紧扣住了胸口的那枚芯片。
“终于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我的……老家。”
冷月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长刀，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虽然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但那个总是有些迷茫的女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一代宗师。
“走吧。”冷月走到秦磊身边，声音沙哑却坚定，“姐姐说，答案在下面。”
神话号缓缓悬停在洞口上方，像是一只准备潜入深渊的巨兽。
而在那深渊之下，无数个尘封了三十年的秘密，正在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作品”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