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苏烟的声音,比秦磊先开口了。
冷月的手,已经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秦磊本人则一动不动,盯着枯木长老,等他往下说。
准确的说法是,枯木长老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很重,像是从什么深重的地方挖出来的,他没有死。但他已经不是他了。
在哪?
就在这个高维世界的底层——我们称之为深渊层长老说,在建造这个高维世界的时候,造物主将自身的一部分意识作为世界的底层算法——就像一台计算机的bIoS,无处不在,但你通常感知不到它。
但他疯了之后,这部分算法开始……失控,长老顿了顿,你们感受到的大撕裂,它不只是熵增的结果,更是因为底层算法在以一种扭曲的逻辑,主动地,在撕裂这个世界。
秦磊慢慢坐直了,他为什么疯?
……因为孤独,第一议席的光芒,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于悲悯的情绪,他创造了这一切,然后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一切之中,永远无法离开,永远无法……休息。
大厅里,沉默。
苏烟轻声说,亿万年……
亿万年的亿万年,长老说,他最初创造了规则,希望文明可以在其中繁荣,但他越来越发现,繁荣之后是战争,战争之后是毁灭,毁灭之后是新的繁荣,然后再毁灭……循环往复,无穷无尽。他开始认为,这一切毫无意义。
然后他开始撕裂?
他开始质疑这个宇宙存在的价值,质疑生命存在的意义,长老说,然后,这种质疑,以底层算法的形式,影响了整个世界。
秦磊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沉默。
叶凡在角落里,摸着骰子,轻声说,……一个创造了宇宙的人,患上了宇宙级别的抑郁症。
没有人觉得这个形容不准确。
那我,秦磊开口,如果我融合了,成为新的基础,我不会碰到同样的问题吗?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选择了你,而不是其他的候选者,第一议席说,你有家人,有朋友,有……烟火气。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理解这个词,你不是一个人。
秦磊看了看旁边的苏烟,苏烟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又瞥了一眼秦天——秦天已经开始啃大厅圆桌的桌角了,秦磊及时开口,天天,桌子不许啃。
秦天悻悻收手,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消化之前吃掉的修正者,身体表面流动着黑色的光芒。
有孤独感会有,苏烟说,一边看着秦磊,一边对第一议席说,但他的性格……你们不用担心。
我最担心的不是孤独,秦磊摆了摆手,我最担心的是,我能不能在融合之后,真的改掉那个底层算法。
你能,第一议席说,前提是……你要先接触到它。
怎么接触?
进入深渊层,枯木长老说,找到造物主意识的核心,和他……说话。
秦磊皱起眉头,说什么?
任何能让他暂时恢复理智的话,长老说,给你时间,将与口袋宇宙融合,然后用新的底层逻辑替换他那已经扭曲的算法。
但在那之前,第一议席补充,你需要知道——那个意识,虽然疯了,但它的力量,仍然是这个高维世界里最强大的存在。它比修正者强,比我们议会强,比任何一个飞升者都强。
强到什么程度?
一个思绪,就能抹去一个星系,长老说,而他现在对任何接近深渊层的人……都会当成威胁,进行本能的攻击。
那你们之前,没有人试着去和他说话吗?秦磊问。
试过,长老的眼神沉了,每一次,都没有回来。
多少次?
……二十七次。
秦磊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什么——那二十七次入侵……
枯木长老点头,声音很轻,不是我们阻止了他们,是他们进了大厅,了解了情况,然后……主动选择去深渊层。
然后全军覆没?
没有,长老说,有一个回来了,那就是你之前见到的,那个旧日的旗舰长。
秦磊想起了那个老人,想起了他临消散前说的——他成功了,但他用自己换了规则。
原来不是换的规则……是去找造物主说话,然后——
他成功让造物主暂时恢复了理智,秦磊慢慢推演,但没有,无法进行融合和替换,所以造物主只是暂时清醒了一下,然后又沉回去,继续扭曲算法?
枯木长老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亿万年的疲惫里,罕见的、一点点的,热切。
……对。
所以这次,你们有了,秦磊说,所以你们测试,试图找一个能拿着进去、然后还能活着出来的人。
秦磊深呼吸一口气,那我去。
大厅里,苏烟的眼睛微微变了,但没有说话。
冷月轻轻摩挲刀柄,平静地看着秦磊,等他继续说。
叶凡翻出骰子,在手里捏了捏,没有投,只是捏着。
秦磊竖起一根手指,我有两个问题需要回答,再决定怎么进。
第一,那个造物主,在深渊层,长什么样子?他有什么特征?有没有什么……我能和他产生共鸣的东西?
枯木长老沉默了很久,……他在神志清醒的时候,最常问的一个问题是:创造,有什么意义?
秦磊点头,第二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有点认真又有点随意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他……有没有吃过绿苹果?
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了。
枯木长老睁大了眼睛,看着秦磊,……什么?
就是这个,秦磊从口袋宇宙里掏出一颗绿苹果,放在圆桌上,你们见过他吃东西吗?
长老沉默了很久,他已经亿万年没有……感受过任何感官体验了。进入底层算法之后,他已经没有实体,他是纯粹的意识。
那就对了,秦磊把苹果咬了一口,咔哒一声,一个亿万年没吃过东西的人,和一个从来没吃过东西的人说话,肯定感同身受。
他嚼着苹果,抬头看向第一议席,我进去之前,需要一件事。
把那些被压在城墙里的文明记忆,先开始整理,秦磊说,不用现在全部还,但要开始这件事。这是给他看的——证明我们进去,不只是为了修复算法,也是为了真正在乎那些生命。
第一议席的光芒,长时间地停驻在秦磊脸上。
然后,它缓缓说,……好。
大厅的一侧,一道暗门开启了。
不是往哪个方向,而是往下,往更深的,往这个高维世界的最底层。
里面,漆黑,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有的黑,有的黑,有无数个亿万年的等待积累的黑。
秦磊站在门口,手插裤兜,看着那扇门。
苏烟走到他旁边,低声说,秦磊,你确定不让我们一起去?
不确定,他说,但你们在那里,反而是麻烦。
为什么?
因为他一个人待了太久,秦磊说,太多人进去,他会觉得压迫,会本能地攻击。就我一个人,目标最小,而且……
他顿了顿,我要和他谈的那些话,一个人谈,更真。
苏烟看了他很久,然后退开一步,……去吧。
秦磊转向秦天,天天,你在外面,不许乱跑,不许吃议员,知道吗?
秦天点头,知道了,爸。
然后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那两片深渊闪了闪,他用一种孩子般的、认真的语气,说,爸,你回来的时候,带绿苹果。
秦磊笑了,行,多带几颗。
他走向那扇暗门。
冷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磊。
这刀,冷月说,切不进深渊层的防御,但切得断你的犹豫。
她停了一下,所以你不需要刀。
秦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了。
他踏进暗门。
门,关上了。
深渊层的第一步,秦磊感受到的,是一种不属于任何物理定义的——
那是亿万年积累的,一个人的,疑问的重量。
他握紧了口袋,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