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白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叶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断裂的骨茬都会刺破早已破烂的靴底，传来清晰的、略带湿滑的触感。这条路由无数骨骼铺就。人类的、兽类的、还有更多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生物的遗骸，在深渊永恒的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
空气里有种陈年的腥气，像是血液干涸万年后的味道，混着金属锈蚀的酸涩。他不得不放慢呼吸，但那股味道还是固执地钻进鼻腔，在喉咙里留下黏腻的感觉。
至少还活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开始出现变化。
白骨路变得宽阔，两旁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嵌入的兵器——不是散落的残片，而是整件整件插入石壁深处，只露出半截剑身或枪杆。那些兵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蛛网般的尘埃，但从偶尔裸露的部分能看到暗沉的光泽，显然都不是凡品。
叶辰停下脚步，伸手触碰最近的一柄断剑。
指尖刚触及剑柄！
嗡！
剧烈的震颤从剑身传来，一股狂暴的杀戮意念顺着指尖冲进脑海。眼前瞬间闪过画面：血雨倾盆的天空，无数身影在厮杀，一柄暗金色的长剑贯穿天穹，将整个世界劈成两半……
叶辰闷哼一声，触电般缩回手。断剑随即停止震颤，恢复了死寂。
“这些都是当年那场大战的殉葬品。”
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这次不是在脑海中，而是从前方传来。
叶辰猛地抬头。
白骨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地面不再有骸骨，而是由一整块巨大的、暗红色的晶石铺就，晶石内部能看到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残留。而在空间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高达十丈的祭坛。
祭坛完全由白骨垒成，每一根骨头都粗大得惊人，显然来自某种体型庞大的上古生灵。在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团暗金色的光晕。
光晕中心，正是刚才见过的兵魂“弑”的聚合体——但比之前更加凝实，甚至隐约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它盘膝坐在半空，那些组成它身躯的兵器碎片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你胆子不小。”兵魂睁开眼睛——那是由两片断裂的刀刃组成的“眼窝”，内里有猩红的光在流动，“居然真敢走到这里。”
叶辰握紧了弑道剑的剑柄。剑身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我需要知道更多。”他盯着兵魂，“关于混沌泉眼，关于源初之息，关于……这条古路。”
兵魂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发出一声古怪的、像是金属刮擦的笑声：“贪心的小子。你以为得到了剑的认可，就有资格知道一切？”
“我有资格走到这里。”叶辰向前一步，踩在暗红晶石上。脚下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是踩在还有余温的血上，“而且，你已经等了我很久，不是吗？”
兵魂的“眼睛”眯了起来。
“何以见得？”
“因为刚才那些兵器。”叶辰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还残留着战意，但没有任何一把攻击我。你在等我，或者说……在等一个能带着这柄剑走到这里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祭坛周围的空气开始流动，形成微弱的气旋。兵魂缓缓起身，那些碎片组成的“身躯”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猜对了一半。”它说，“吾确实在等。但不是等你，是等‘弑道剑’重新现世。至于你……”它的“目光”落在叶辰脸上，“只是个载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兵魂动了。
没有前兆，没有蓄力，它直接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叶辰身前。由十七把断刀组成的手臂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当头劈下！
太快了！
叶辰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后急退。但手臂还是擦过胸前，衣袍瞬间化为碎片，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不是割伤，而是某种阴冷的气息直接渗入血肉。
他闷哼一声，弑道剑顺势上撩。
锵——！
火星四溅。剑与断刀碰撞的刹那，叶辰感觉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呻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双脚在晶石地面上滑出两道长长的痕迹，鞋底与晶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力道……比刚才强了三倍不止！
兵魂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猩红的“眼睛”里流露出审视的意味。
“反应还行。”它说，“但还不够。弑道剑在你手里，就像三岁小孩拿着开天斧。”
叶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腔里气血翻涌。刚才那一下，他至少断了两根肋骨。但奇怪的是，伤口处传来的不是单纯的剧痛，还有一种诡异的麻痒，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伤口钻进去，试图控制他的身体。
是那些碎片上的残念！
“想夺舍？”他咬牙，体内灵力疯狂运转，将侵入的阴冷气息逼出体外。一缕缕黑烟从伤口飘出，在空中扭曲消散。
兵魂似乎有些意外。
“居然能化解？”它歪了歪“头”，“看来你身上还有别的秘密。”
“彼此彼此。”叶辰喘着气，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锋利，“你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兵魂聚合体。刚才那些残念里，有至少十七种不同的气息——你吞噬了多少闯入者的神魂？”
兵魂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声，尖锐刺耳，在空间里回荡。
“聪明。”它说，“葬兵之渊存在了三万载，误入此地的生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弱的当场就死了，强的……就成了吾的养分。”
它张开“双臂”，那些碎片哗啦作响。
“但吾厌倦了。”笑声戛然而止，兵魂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吞噬、沉睡、再吞噬……像个永远吃不饱的饿鬼。吾想离开，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哪怕一眼。”
叶辰盯着它：“所以你要夺我的身体？”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兵魂说，“但见到弑道剑后，吾改主意了。”
它向前飘来，那些碎片缓缓散开，露出最核心的部分——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纯粹的光芒，呈现出暗金色，和弑道剑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才是吾的本体。”光芒中传出声音，比之前清澈了许多，“当年剑尖崩碎时，吾的一缕真灵附着其上，与碎片一起坠落于此。三万年来，吾靠着吞噬残念和闯入者的神魂，才勉强维持不散，但真灵早已污浊不堪。”
光芒缓缓飘向叶辰。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让吾吞噬你的神魂，占据你的肉身，带吾离开。以你的资质，加上弑道剑，吾有七成把握能走到混沌泉眼。”
“二……”光芒顿了顿，“让吾认你为主。吾会将这三万年的记忆、关于古路的一切、以及吾所知的源初之息的线索，全部交给你。但代价是——你要带上吾一起走，直到你死，或者吾真灵彻底消散。”
叶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团光，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流，但也感受到了危险——就像面对一池深不见底的水，你不知道跳下去是会得到宝藏，还是被彻底淹没。
它在赌。赌我会选第二条路。
“为什么？”他问。
“因为第一条路风险太大。”光芒说得很直接，“你体内有某种东西在保护神魂，吾没有十成把握能成功吞噬。而且就算成功了，一具被强行夺舍的肉身，又能发挥出几成实力？”
“更重要的是……”光芒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情绪的波动，“吾累了。三万年的吞噬，吾已经忘了自己最初是谁，为什么而战。也许跟着你，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会更有趣些。”
叶辰沉默了大约十息。
然后他收起弑道剑，伸出右手。
“我选二。”
光芒似乎愣了一下。
“你不怕吾骗你？认主之后，吾随时可以反噬。”
“怕。”叶辰说得很坦然，“但我更怕一个人走下去，什么都不知道，像个瞎子一样撞进死路。”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说得对，你累了。一个累了的兵魂，比一个还有野心的兵魂，要好对付得多。”
光芒静止了片刻。
然后，它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叹息的声音。
“成交。”
话音落下的瞬间，光芒骤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缓缓飘向叶辰。光点接触皮肤的刹那，带来清凉的触感，随即融入体内。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也没有神魂被入侵的撕裂感。
只有无数画面、声音、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识海——
三万年前那场席卷诸天的大战。
崩碎的天穹，倾塌的神殿，无数强者的陨落。
一柄暗金色的长剑贯穿战场，剑身染血，剑鸣响彻万界。
然后，剑尖崩碎，碎片飞散。
其中一片坠入深渊，带着一缕微弱的真灵。
接着是三万年的漫长岁月。黑暗，孤寂，偶尔有闯入者坠落，然后被吞噬，成为维持真灵不散的养分。记忆越来越模糊，真灵越来越浑浊，直到某一天，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从深渊上方传来……
叶辰猛地睁开眼睛。
他正单膝跪在晶石地面上，额头布满冷汗。脑海里的信息流还在翻腾，但已经初步稳定下来。他能感觉到，识海里多了一团暗金色的光——那就是兵魂“弑”的真灵本源，此刻正安静地悬浮在仙逆珠旁边。
“感觉如何？”嘶哑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像被塞进了一整个纪元的记忆。”叶辰喘息着站起身，发现胸前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慢慢消化。”兵魂说，“现在，听好了。”
它的声音变得严肃。
“源初之息确实在混沌泉眼，但泉眼被‘灾息’严重侵蚀，外围有七重天然屏障，对应七种大道考验。每一重都危险至极，合体期闯进去，十死无生。”
叶辰心头一沉。
“而且不止你一个在找源初之息。”兵魂继续说，“这三万年来，吾感应到至少十七次强大的气息从深渊上方掠过——都是手持接引道图，从不同世界来的‘应劫者’。他们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最强的几个……恐怕已经接近仙帝。”
“另外，关于轮回殿。”兵魂顿了顿，“吾的记忆里有零星的碎片。三万年前那场大战，背后似乎有他们的影子。他们在收集‘纪元气运’，具体做什么吾不清楚，但绝不是什么好事。”
信息量太大，叶辰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需要怎么做？”
兵魂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说：“先离开这里，去找你的同伴。然后，去古路真正的起点——那里有一块‘接引碑’，碑上有完整的古路星图。凑齐三页道图，才能看清通往泉眼的准确路径。”
“至于现在……”兵魂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吾需要沉睡一段时间，消化这次认主带来的消耗。没事别叫吾。”
话音刚落，识海里的那团光就黯淡了下去。
叶辰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空气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重，但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压抑了。
至少，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白骨祭坛。祭坛顶端的暗金光晕已经消散，只留下一具巨大的骸骨王座，王座中央插着一柄断剑——那是兵魂“弑”这三万年来栖身的载体。
叶辰没有去碰那柄断剑，只是对着王座微微躬身。
然后，他迈步，走向空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条向上的、布满人工开凿痕迹的通道。通道的石壁上刻着古老的文字，叶辰现在能看懂了——那是三万年前的通用文字，记录着当年建造这处深渊战场的一些零碎信息。
通道很长，蜿蜒向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兵器的荧光，也不是晶石的折射，而是真实的、自然的光。
出口到了。
叶辰加快脚步，冲出通道的瞬间，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闭上眼睛。适应了几息后，他缓缓睁眼——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荒原，天空呈现出混沌的灰白色，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轮廓。空气中不再有深渊那种腐朽的气息，而是带着荒凉的、略带腥气的风。
他出来了。
从葬兵之渊，真正踏上了通天古路的土地。
叶辰回头看去，身后的通道口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岩缝中，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异常。他默默记下位置，然后转身，望向荒原深处。
按照兵魂“弑”给出的记忆碎片，接引碑在荒原的另一端，靠近第一道关卡“迷雾沼泽”的地方。
而苏清瑶和林玥……应该还在荒原边缘的临时营地等他。
叶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换上，将弑道剑负在背后。做完这一切，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脚步。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干燥，每一步都会扬起细小的尘埃。风吹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生灵的低语。
叶辰走得很稳。
这一次，他不再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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