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混乱,撕扯。
仿佛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充满了无数锋利碎片的巨大磨盘,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缕神识,都在被疯狂地碾磨、切割、拉伸。那不是疼痛,而是超越疼痛的、对存在本身的暴力拆解感。叶辰的意识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如同一叶随时会彻底碎裂的扁舟,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抱紧怀中的温热,用身体挡住大部分冲击,不能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到令人发狂的永恒。
“砰!”
一声沉闷的、结实的撞击,伴随着骨骼承受重压的细微呻吟,从叶辰的背后传来。混乱的撕扯感和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狠砸落在某种坚硬、冰冷、光滑平面上的冲击力。这股冲击力穿透了他早已麻木的护体灵光,狠狠作用在他本就重伤的内腑和骨骼上。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控制不住地从他喉咙里狂喷而出,溅在身下冰冷光滑的平面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占据,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后又急剧衰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闷响。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架重组了一遍,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发出哀鸣。灵力彻底枯竭,经脉如同被反复烧灼过的焦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空虚。透支生命本源带来的冰冷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蔓延全身,让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
但他怀里,苏清瑶还在。他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呼吸,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以及她同样在轻微颤抖,但似乎比自己稍好一些——毕竟他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和空间乱流的撕扯。
还活着……清瑶也还活着……这就好……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慰藉,让他濒临溃散的意识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沉重如铁的眼皮。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过了好几息,眼前的黑暗和金星才缓缓退去,景物开始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高、极广的、呈现黯淡青铜色的弧形穹顶。穹顶距离地面极高,至少有数十丈,上面镶嵌着无数早已熄灭、蒙尘的明珠,如同死寂的星空。穹顶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造型古朴如同莲台、但同样黯淡无光的青铜吊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惨淡的灰白色天光,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空气冰冷,带着一股浓郁的、陈年的金属锈蚀气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尘埃与寂灭的苍凉气息。没有风,空气凝滞得让人心头发闷。
叶辰用尽力气,微微转动脖颈,看向身下。他们正躺在一片同样呈现黯淡青铜色、光滑如镜、却布满了细微裂纹和厚厚灰尘的巨大地面上。地面似乎是由一整块巨大的青铜板材铺就,向四周延伸,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到边际。
这里……是哪里?是古路星图传送的终点?那个标注着“接引”符文的光点所在?
他强忍着剧痛和虚弱,一点一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清瑶。
苏清瑶脸色苍白,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或许是传送留下的空间能量残留?)。她的气息比叶辰平稳一些,但也很微弱,左手中那团翠绿光团已经完全收敛,体表那层淡绿色的生机光晕也黯淡到了极点。她似乎也受到了不轻的冲击和内伤,此刻陷入了昏迷,但生命气息尚存。
“清瑶……清瑶……”叶辰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乎听不见。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清瑶冰凉的脸颊。
“嗯……”苏清瑶眉头痛苦地蹙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她的眼睫颤动了许久,才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的眸子,充满了极致的疲惫、茫然的恍惚,以及劫后余生的、难以聚焦的微光。她似乎花了好几息时间,才辨认出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沾满血污泥泞、苍白如纸却写满了担忧的脸。
“师……兄……”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被凝滞的空气吞没。
“是我,没事了,我们……好像到了。”叶辰扯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扭曲。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必须立刻处理伤势,否则可能真的会昏迷过去,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昏迷,后果不堪设想。
“你感觉怎么样?能动吗?”叶辰咬牙问道,他自己的情况糟糕透顶,但必须确认苏清瑶的状态。
苏清瑶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努力集中精神的倔强:“还……好……就是……没力气……头很晕……内腑……有点疼……”她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翠绿的光团在掌心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显然也耗尽了力量。
“别动,先休息,恢复一点力气。”叶辰制止了她,自己则用尽最后的意志,强迫自己进入内视状态。体内的情况比他感觉的还要糟糕。经脉多处断裂、灼伤,灵力涓滴不剩,丹田气海黯淡无光,如同干涸的池塘。肉身伤势更是触目惊心,多处骨折骨裂,内腑移位出血。最麻烦的是生命本源的透支,让他的恢复能力降到了冰点。
必须立刻疗伤,哪怕只是稳住伤势,恢复一丝行动力。
他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苏清瑶之前找到的、封存在晶石中的“地心玉髓芝”和“千年血参精”。这两种都是疗伤补元的圣品,药性温和,正适合他们现在这种油尽灯枯的状态。他没有玉刀,只能用牙齿费力地咬开晶石的一角,将里面那株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如玉、散发着温润光泽的“地心玉髓芝”小心地掰下一小半,塞进苏清瑶微张的口中。
“含着,慢慢化开,引导药力。”叶辰低声道,又将剩下大半和那支“千年血参精”一起,塞进自己嘴里。灵药入口即化,化作两股温润醇厚的暖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部扩散开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滋润着干涸破裂的经脉,温养着受损的内腑,也带来了一丝微弱但宝贵的生机。
叶辰立刻收敛全部心神,强忍着剧痛,开始运转《混沌镇狱经》中最低层次的、几乎不消耗灵力的养气归元法门。功法运行极其艰涩,每一丝灵药之力在破损经脉中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不管不顾,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引导着这股力量,一点一滴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苏清瑶也闭上了眼睛,她体内万物母气灵根虽然沉寂,但对生机之力的感应和引导本能还在,那半株“地心玉髓芝”的药力,被她小心翼翼地吸收、转化,滋养着己身。
时间在死寂和专注的疗伤中缓缓流逝。昏暗的青铜殿堂内,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灵药之力在体内流转的细微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小半个时辰。叶辰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郁药香和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睛。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股濒死的灰败和涣散已经消失,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神采。
灵药效果显着,加上他合体期的底子和混沌之体的强悍恢复力,体内最严重的伤势已经被暂时稳住,断裂的经脉被药力初步粘合,内腑的出血止住。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战力更是十不存一,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能力,灵力也恢复了微乎其微的一丝,大约相当于炼气期水平。更重要的是,透支的生命本源被药力滋养,暂时不再继续流失。
他看向苏清瑶。少女的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呼吸平稳绵长,显然也在恢复。她手中的翠绿光团,又隐隐有了一点微光,虽然依旧黯淡,但不再随时会熄灭。
“清瑶,感觉怎么样?”叶辰轻声问道。
苏清瑶也睁开了眼,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清晰了许多:“好多了,师兄。药力很强,我感觉内伤好了不少,就是……灵力恢复得很慢。”
“正常,我们透支太严重了。”叶辰撑起身体,忍着全身的酸痛,缓缓站了起来。他环顾四周,这次看得更加清楚。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无比恢弘、无比空旷、但也无比破败的青铜大殿。大殿呈圆形,直径恐怕超过百丈。八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雕刻着日月星辰、先民祭祀、万界生灵朝拜景象的巨型青铜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青铜柱和地面、穹顶一样,布满厚厚的灰尘、蛛网、以及大片大片暗沉的、如同干涸血迹或锈蚀的污迹。
大殿的墙壁,也是青铜铸就,上面似乎雕刻着巨大的、连贯的壁画,但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真切。只有靠近他们左侧的一面墙壁,因为穹顶一道细微裂缝透下的、稍多一点的灰白天光,勉强能看出一些模糊的轮廓——似乎描绘着无数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投入一座巍峨巨殿,然后又散向星海各处的景象。
而在大殿的正前方,最深处,灰暗光线的尽头,似乎有一个更加高大的、阶梯状的青铜基座。基座之上,隐约可见一个更加庞大的、倾斜的、似乎是什么器物的黑影轮廓,但因为光线和距离,完全看不清楚。
整个大殿,死寂,空旷,破败,充满了被时光遗忘的苍凉。空气凝滞,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也感觉不到明显的危险能量波动。只有那股无处不在的、金属锈蚀和尘埃混合的陈旧气味,以及一种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文明终结般的悲怆余韵。
这里……是“接引殿”?黑色玉简中提到的、集齐道图可寻的、可能保留着古路真相的地方?看这规模和气度,极有可能。但看这破败和死寂的样子,显然也早已在“纪元黄昏”中沦陷,失去了昔日的功能。
“师兄,这里……好大,好安静……”苏清瑶也站了起来,依偎在叶辰身边,翠绿的目光带着一丝不安,扫视着周围。她的灵根感知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压制,只能感觉到一片空旷的死寂,以及脚下青铜地面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近乎枯竭的、类似“地脉”但更加奇异的冰冷能量流动。
“嗯,如果没猜错,这里可能就是‘接引殿’。”叶辰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小心些,虽然看起来没有活物,但难保没有残留的禁制,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他取出怀中的两张接引道图碎片。道图碎片此刻散发着稳定的、温和的温热,与这大殿隐隐呼应,但并未有更强烈的指引。他又尝试取出那张黑色玉简,玉简依旧冰凉,裂痕处的污秽气息似乎被这里的某种气息进一步压制,更加微弱了。
看来,道图和玉简只是“钥匙”或“地图”,将他们带到了这里。接下来的探索和发现,需要靠他们自己。
“我们先检查一下周围,尤其是那边的壁画和前面的基座。”叶辰做出了决定。既然来了,就必须弄清楚这里有什么,或许能找到关于“三十三天”、“纪元黄昏”、“灾息”真相的线索,或者……离开这里的方法。
两人相互搀扶着,忍着伤痛和虚弱,开始在这座死寂的青铜大殿中,小心翼翼地探索。脚步在积满灰尘的冰冷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在空旷的大殿中发出轻微的回响,更添几分诡秘。
他们首先走向左侧那面有光线、能看到模糊壁画的墙壁。随着靠近,壁画的内容逐渐清晰。
壁画是浮雕,工艺精湛,哪怕蒙尘,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华美。壁画分为多个部分,描绘的似乎是古路的“历史”。
第一部分:混沌初开,一道横贯无垠虚空的金色光路(通天古路)被开辟出来,连接着无数闪烁的星辰(界域)。光路之上,有巍峨的接引巨殿(就是此处)耸立,接受万界朝拜,接引修士飞升,一片繁荣鼎盛。
第二部分:光路延伸,出现了“兵锋”、“流焰”、“冥水”等驿站(节点)的模糊轮廓,有修士驻守,维护古路,抵御混沌中滋生的“魔物”(并非“灾息”)。
第三部分:画面陡然变得阴暗压抑。天空(或者说古路上方的虚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流淌着粘稠黑液的伤口!“黑雨”(灾息)倾泻而下,污染古路,侵蚀接引殿和驿站。壁画上的修士们结阵抵抗,与从黑雨中诞生的、形态扭曲的怪物,以及被侵蚀后发狂的同伴血战,死伤惨重,场景惨烈。
第四部分:接引殿光芒黯淡,倾斜。壁画到此,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似乎被人为地抹去或者损毁了,只留下大片粗暴的刮擦痕迹和焦黑的污迹。那些污迹的颜色和气息……让叶辰感到一阵熟悉的心悸——是“灾息”残留的污染!而且,这污染似乎还带着一种暴怒、不甘,以及一丝……嘲弄的意味?
是谁抹去了后面的历史?是当年镇守此地的修士,为了不让真相泄露?还是“灾息”本身,或者其背后的存在?
叶辰的心沉了下去。壁画证实了黑色玉简中的部分信息,但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古路的断裂,纪元的黄昏,果然是一场有预谋的、来自“彼端”的灾难。但这“彼端”究竟是什么?“灾息”的目的又是什么?壁画最后被抹去的部分,又隐藏了什么?
“师兄,你看这里!”苏清瑶忽然指着壁画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没有被完全抹去,残留着几行极其微小、几乎与青铜锈蚀融为一体的古老铭文。铭文似乎是用某种利器,仓促刻下的,字迹歪斜,充满绝望:
“……殿灵将散……封印将破……‘钥匙’已断……‘门’后皆虚……后来者……若见……速离……莫寻……真相即毒……永生……永罚……”
钥匙已断?门后皆虚?真相即毒?永生永罚?
这些断续的词语,如同冰冷的毒刺,扎进叶辰的脑海。留下这铭文的人,似乎看到了比壁画上更加可怕的真相,并在极度绝望和恐惧中,留下了这最后的警告。
“钥匙”……是指接引道图?还是别的什么?“门”……是通往三十三天的“超脱之门”?门后是虚无?真相是毒药?知晓真相,就会带来永恒的惩罚?
叶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接引殿,似乎不仅是一个遗迹,更像是一个……坟墓,一个埋葬了某个可怕秘密的坟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从令人不安的壁画和铭文上移开,投向了前方大殿深处,那个阶梯状的青铜基座,以及基座上倾斜的庞大黑影。
那里,会不会有更多的答案?还是……更多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