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光线被吸收的暗，而是更本质的，仿佛连“光”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吞噬、否定的纯粹之暗。从那剧烈坍缩后重新旋转的混沌泉眼中心喷涌而出，如同粘稠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浸染着周围的一切。
它扩散得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缓慢而坚决的侵蚀感。所过之处，原本翻涌的灰白混沌能量如同遇到了天敌，迅速黯淡、消融，被黑暗同化。那沉重如心跳的闷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绝对的死寂。连空间都仿佛在这黑暗面前凝固、板结。
叶辰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生物面对更高层次威胁时本能的战栗。这黑暗……和葬兵之渊里那些“灾息”给他的感觉有些相似，但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不祥。就像是一切“存在”的反面。
“师兄……”苏清瑶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叶辰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她的万物母气灵根对生机和能量变化最为敏感，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彻骨的、仿佛要将所有生机都拖入无尽虚无的冰冷。
“走！”叶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面对这种未知的、位格明显远超想象的东西，任何好奇心都是找死。他反手握住苏清瑶冰凉的手腕，不顾牵动伤势带来的剧痛，就要向后急退。
但，晚了。
那扩散的黑暗仿佛有意识一般，在叶辰产生退意的瞬间，猛地加速！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又像是活过来的阴影，朝着两人所在的岩石区域急速蔓延！更可怕的是，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从黑暗中心传来，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牵引”，仿佛要将他们的神魂、灵力，乃至存在本身，都拖入那无底的黑暗深渊。
脚下的岩石开始松动、崩解，化为黑色的细沙被吸入黑暗。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费力无比。护体灵力在黑暗边缘发出“滋滋”的哀鸣，被迅速腐蚀、剥离。
“斩！”叶辰低吼，手中斩道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芒！这一次，灰芒不再内敛，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三尺长的剑罡，悍然斩向蔓延至身前的黑暗！
嗤——！
剑罡与黑暗接触，发出如同烙铁入水般的声音。黑暗被斩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但仅仅持续了一瞬，裂口边缘便蠕动着合拢，吞噬了剑罡的能量，继续蔓延。斩道剑无往不利的“斩”意，竟只是稍稍阻碍了黑暗蔓延的速度！
叶辰心中一沉。斩道剑能克制“灾息”，但对这种更本源、更纯粹的“黑暗”，效果大打折扣。
“清瑶，全力防御！”他一把将苏清瑶拉到身后，自己则挡在最前面。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涌入斩道剑，灰芒再次暴涨，死死抵住蔓延的黑暗前沿，为两人争取到一丝狭小的空间。但黑暗上传来的吞噬与侵蚀之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和灵力，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神魂剧震，本就严重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苏清瑶紧咬下唇，不顾自身虚弱，双手结印，催动刚刚恢复一丝的混沌灵力，在叶辰撑起的灰芒之后，又布下一层柔和的、蕴含生机的翠绿色光罩。两种力量叠加，才勉强在黑暗的侵蚀下稳住阵脚，但光罩范围仍在被缓慢压缩。
这样下去不行……灵力耗尽就是死路。
叶辰眼神急速闪烁。硬抗绝非良策，必须想办法脱离这黑暗的笼罩范围。但那股源自规则的吸力太强，他们像是陷入泥沼，移动艰难。
就在两人陷入绝境，黑暗即将彻底合围的刹那——
嗡！
一直安静躺在叶辰怀中的那张金纸（接引道图碎片），突然毫无征兆地自行震动起来！一股微弱却极其坚韧、带着古老空间波动的气息，从金纸上散发出来。
紧接着，苏清瑶体内深处，那刚刚觉醒不久的万物母气灵根，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共鸣与召唤，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一股精纯而浩瀚的、仿佛能包容万物、孕育生机的混沌气息，从她身上升腾而起，与金纸散发的空间波动隐隐呼应。
两者气息交融的瞬间，前方那汹涌而来的、纯粹的黑暗，竟然……停滞了一瞬！
不，不是停滞，更像是被这两种气息短暂地“干扰”了。黑暗的侵蚀和吸力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仿佛遇到了某种相克或者……“熟悉”的东西。
与此同时，那黑暗漩涡的中心，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渊里，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
叹息？
不，更像是一声压抑了无尽岁月的、充满疲惫与悲凉的……呼唤？
那呼唤没有语言，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叶辰和苏清瑶都“听”到了。呼唤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一种濒临绝境的哀求，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精纯的、仿佛万物初始的生机与灵韵！
“这是……”苏清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好熟悉……好温暖……又……好悲伤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困住了，在求救……”
叶辰也是心头剧震。金纸的异动，苏清瑶灵根的共鸣，黑暗深处的呼唤，还有那丝精纯的、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天材地宝的生机灵韵……这一切，指向了一个可能——
“源初之息？！”叶辰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青木长老提过，混沌泉眼是“生命之域”碎片的核心，上古生命之灵陨落后所化。兵魂“弑”的模糊记忆里也提到，“源初之息”在古路深处，与混沌有关。眼前这诡异的黑暗，这被囚禁、发出悲鸣呼唤的灵韵……难道“源初之息”并非简单地存在于泉眼某处，而是……被这黑暗封印、或者说，正在被这黑暗吞噬、同化？！
这个猜测让他头皮发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黑暗的本质是什么？连“源初之息”这种级别的存在都能囚禁侵蚀？
没时间细想了。金纸和灵根的共鸣只能短暂干扰黑暗，无法持久。但这一丝干扰，却给了他们一线生机——黑暗的吸力和侵蚀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隙！
“走！”叶辰当机立断，趁着黑暗被干扰、吸力稍减的刹那，猛地转身，左手揽住苏清瑶的腰，右手斩道剑向后狠狠一劈！
不是斩向黑暗，而是斩向他们身后那粘稠如胶、被黑暗力量影响的空间！
“破！”
灰芒剑罡撕裂了凝滞的空间，虽然只斩开一道尺许长、转瞬即逝的缝隙，但对于几乎油尽灯枯的两人来说，足够了！
叶辰用尽最后力气，带着苏清瑶，如同离弦之箭，撞向那道空间缝隙！
眼前光影急速变幻，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身后传来黑暗愤怒（如果黑暗有情绪的话）的无声咆哮，以及更加狂暴的吸力，但已经晚了。
噗通！
两人狼狈地摔落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后，那被斩开的空间缝隙早已消失，但隐约还能感觉到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在另一侧翻涌，并未追来，似乎被某种界限限制在了泉眼核心区域。
叶辰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呕出带着内脏碎块的淤血。强行催动最后力量斩开空间，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彻底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意识。
“师兄！师兄！”苏清瑶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温热湿意的柔软手掌贴在他后背，一股微弱却精纯温和的混沌生机之力缓缓渡入，试图稳住他溃散的气机。
叶辰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颤抖着手，从储物袋里胡乱抓出几粒疗伤丹药塞进嘴里，也不管是什么，囫囵吞下。药力化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勉强吊住了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他艰难地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形成的、位于岩壁上的洞穴。洞穴不大，只有数丈方圆，入口被垂落的藤蔓和扭曲的钟乳石遮挡，若非刚才情急之下斩开空间乱流，恰好跌入此地，绝难发现。洞内空气干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味道，与外面雾障的腐烂甜腥截然不同。最奇异的是，洞穴深处，靠近岩壁的地方，生长着一小片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形似兰草的植物。白光驱散了洞穴的昏暗，也带来一种宁静祥和的气息，让叶辰翻腾的气血和刺痛的神魂都感到一丝慰藉。
暂时安全了。
叶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师兄！”苏清瑶的惊呼变得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叶辰在浑身的剧痛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发现自己靠坐在岩壁边，身上盖着苏清瑶那件破损的淡青色外袍。苏清瑶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抵着他的掌心，闭目凝神，将她体内恢复不多的混沌生机之力，源源不断地渡送过来。她脸色比之前更白了，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巨大。
“够了……”叶辰喉咙嘶哑，想抽回手，却发现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别动。”苏清瑶睁开眼，眼神疲惫却坚定，“你伤得太重了，我这点力量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能稳住你的生机，帮你快点吸收药力。”
叶辰不再说话，闭上眼，全力配合她的疗伤，同时引导体内微弱的药力修复破损的经脉。斩道剑横放在膝上，剑身黯淡，灵性沉寂，显然之前对抗黑暗也消耗巨大。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洞穴内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以及那片发光兰草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柔和白光。
许久，叶辰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内视之下，伤势依然触目惊心，但至少不再恶化，破碎的经脉在药力和苏清瑶生机之力的滋养下，开始了极其缓慢的愈合。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苏清瑶。她也正看着他，见他醒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感觉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虚弱。
“死不了。”叶辰扯了扯嘴角，看向洞穴入口方向，那里被藤蔓遮挡，但依旧能隐约感觉到外面雾障的翻涌，以及……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气息。“我们运气不错，跌进这么个地方。”
苏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感觉比雾兽王可怕千万倍……还有，我好像听到了……求救？还有那种很温暖又很悲伤的灵韵……”她回忆起那种感觉，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叶辰沉默片刻，将自己关于“源初之息”可能被黑暗囚禁的猜测说了出来。
苏清瑶听完，小脸发白：“如果真是源初之息……那我们岂不是……”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们来此的目的之一就是寻找源初之息救治林玥，可现在源初之息疑似被那恐怖的黑暗囚禁，凭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获取，靠近都是找死。
“未必没有机会。”叶辰目光落在膝上的斩道剑，又看向苏清瑶，“你的灵根，还有我的金纸，似乎对那黑暗有特殊的干扰效果。虽然很微弱，但至少证明，那黑暗并非无敌，它有其限制，或者……弱点。”
他想起了青木长老的话——“泉眼有变”、“封印松动”、“钥匙出现了”。难道他们手中的金纸和万物母气灵根，就是所谓的“钥匙”？或者钥匙的一部分？
“可是……”苏清瑶看了看自己微微发光的双手，又看向叶辰苍白的脸，“我们都这样了……”
“先恢复。”叶辰打断她，语气坚决，“既然来了，既然遇到了，没有退缩的道理。源初之息，我们必须拿到。但不是现在。”他顿了顿，看向洞穴深处那片发光的兰草，“这里很隐蔽，气息也与外界隔绝，是个难得的疗伤之地。外面雾障未散，那两个怪物生死不明，泉眼又生异变，现在出去是自寻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势，眉头皱了皱，但眼神依旧锐利：“我们在这里修养，至少恢复到能自保的程度。同时……或许可以研究一下这个地方。”他环顾这个奇异的洞穴，“这香味，这发光的草……还有，刚才我们跌进来的空间裂缝……不像是巧合。”
苏清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些发光兰草上。她体内的万物母气灵根，似乎对这些兰草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与渴望。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加专心地为叶辰输送生机之力。她知道叶辰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她也明白，源初之息对他们，对林玥师姐，有多重要。
两人不再言语，开始在这隐秘的洞穴中，争分夺秒地恢复伤势，积蓄力量。洞穴外，迷光雾障依旧翻涌，混沌泉眼深处那令人不安的黑暗与呼唤，也并未停歇。
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暂时成了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孤岛。但无论是叶辰还是苏清瑶都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当他们再次走出这个洞穴时，面对的，将是更加未知和凶险的局面。
而此刻，在洞穴深处，那片发光兰草的根系之下，岩壁的缝隙中，一点极其微弱的、与泉眼深处那呼唤同源的灵韵，正在悄然闪烁，仿佛沉眠了无尽岁月后，终于等到了唤醒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