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来自青铜长矛战魂虚影的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虚影虽然模糊，气息也并不算特别强大，大约相当于大乘中期，但那股历经万古、沉淀了无尽战场杀伐和绝望不甘的意念，却远比同阶的混沌魔物更加纯粹、更加针对灵魂，带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执念。
叶辰的手按在暗金断剑的剑柄上，触感冰凉粗糙。剑身没有出鞘，但一股微弱的、近乎同源的、却更加古老霸道的战意，从剑柄传递到他掌心，让他心中微微一动。这柄自葬兵之渊所得、与不朽金身传承同源的断剑，似乎对那青铜长矛的虚影……有些反应？
没时间细想。那青铜长矛虚影已然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那由灰色雾气凝聚的残破长矛，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猛地一刺！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决绝。矛尖过处，无声无息，但众人眼前的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凝练到极致的、混合了金铁杀伐与绝望死寂的“意”，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笼罩而来！
“哼！”雷昊率先反应，他本就脾气暴躁，又被刚才的魔音和混乱搞得心头火起，此刻见这虚影竟敢主动攻击，紫眸中电光一闪，屈指一弹，一道紫红色的雷矢激射而出，后发先至，迎向那矛意冲击。
“轰！”
雷矢与矛意碰撞，发出沉闷的爆鸣。紫电炸裂，将那灰色的矛意撕裂大半，但残余的部分依旧带着冰冷的杀伐气息袭来。雷昊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脸色更白了一分。他这才惊觉，这虚影的攻击，蕴含的不仅是能量，更有那种战场残念的精神冲击，对心神的消耗不小。
“一起出手，速战速决！此地不宜久留！”星袍修士低喝一声，手中罗盘射出一道银白光束，并非直接攻击虚影，而是照射在虚影周围的空间，那片空间顿时泛起涟漪，变得迟滞，仿佛泥沼，让虚影的动作微微一僵。
黑袍修士桀桀怪笑，宽大袖袍一展，滚滚黑烟涌出，化作数只巨大的鬼爪，从侧面抓向虚影，鬼爪上死气弥漫，似乎想将那灰色雾气直接撕碎、吞噬。
雷猛也怒吼一声，挥舞镇岳剑，厚重的土黄色剑罡如同山岳崩塌，从正面碾压过去。音竹勉强支撑着，吹出一段短促尖锐的音波，干扰虚影的意念凝聚。
叶辰没有立刻出手。他目光锐利，观察着那虚影。在众人围攻下，虚影身形明灭不定，灰色雾气不断被撕裂、消磨，但它空洞的眼眶始终“盯”着众人，尤其是刚才出手的雷昊和黑袍修士，那股不甘与怨恨的意念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在围攻刺激下，似乎有了一丝……“燃烧”的迹象？周围的焦黑土地中，有更多极淡的灰色雾气丝丝缕缕地渗出，朝着虚影汇聚，让它溃散的速度减缓。
这东西……杀意和执念是它的核心，只要执念不散，能量似乎能从这战场环境中得到补充？叶辰心中念头急转。硬拼消耗，他们未必耗得过这片死寂战场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残念。而且，动静太大，很可能惊醒、引来更多类似的，甚至更强大的存在。
他目光再次落到自己按着的暗金断剑上。剑身传来的那股微弱共鸣感更清晰了一些。他心念微动，尝试着将一丝混沌灵力注入断剑，同时将自己的“斩”之意境，与断剑内那古老战意缓缓接触、融合。
嗡——！
暗金断剑轻轻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尘封已久的剑吟。剑吟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死寂，也压过了雷昊等人的攻击声响。
那青铜长矛虚影的动作，猛地一滞！它那空洞的眼眶，仿佛“看”向了叶辰，或者说，看向了他腰间那柄震颤的暗金断剑。虚影体表的灰色雾气剧烈翻涌起来，传递出的意念不再是纯粹的杀意和怨恨，而是多了一丝……茫然？困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遇到了“同类”或“上级”般的……悸动？
叶辰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丝变化。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没有拔出断剑，只是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混沌色、却又内蕴暗金锋芒的奇异剑气。这剑气并非纯粹的“斩虚”，而是融合了他自身剑意、断剑战意、以及刚刚领悟的一丝“斩”之印记道韵的混合体。
他没有攻击虚影的能量核心，而是对着那虚影，对着它手中那由灰色雾气凝聚的、模糊的青铜长矛虚影，凌空，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随意，却循着断剑与对方那种奇特的共鸣，循着他对“斩”的领悟，循着那虚影攻击中蕴含的、源自本能的战斗轨迹破绽，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长矛虚影的“矛尖”与“矛杆”连接处，一个极其隐晦、能量流转最不稳定的“节点”上。
这一点，叶辰没有灌注太多灵力，更多的是“意”的引导和“斩”的运用。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泡沫破裂的声响。
那气势汹汹、带着惨烈杀意的青铜长矛虚影，从被叶辰指尖剑气点中的那个“节点”开始，如同被戳破了根基的沙雕，瞬间瓦解、崩溃！灰色的雾气不再是四散飘飞，而是仿佛失去了支撑，化作点点黯淡的灰色光点，悄然湮灭在空气中，连一丝一毫的残念都没有留下，彻底归于虚无。
那虚影空洞的眼眶，在彻底消散前，似乎深深地“看”了叶辰一眼，又或者，是看了他腰间的暗金断剑一眼。那一眼中，再无杀意，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释然、悲凉、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解脱？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与雷昊等人的狂轰滥炸形成鲜明对比。叶辰只是上前一步，凌空一点，那难缠的战魂虚影，便烟消云散。
战场，重归死寂。
雷昊、星袍修士、黑袍修士、雷猛、音竹，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叶辰身上，充满了震惊、忌惮、以及更深沉的疑惑。尤其是叶辰最后那轻描淡写、却又诡异莫测的一“点”，让他们脊背发凉。那绝不仅仅是力量的强弱，更像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更高层次的“否定”或“抹除”？
叶辰缓缓收回手指，指尖的奇异剑气悄然敛去。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点”，不仅消耗了他部分心神和对“斩”的领悟，更关键的是，暗金断剑内传递出的那股古老战意，似乎消耗了一丝，变得稍微“疲惫”了一些。显然，引动这种共鸣和运用那种精准的“斩”，代价不小。
但他无暇顾及这些，因为，就在那青铜长矛虚影彻底消散的刹那——
“嗡……”
一声更加低沉、更加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回荡在无尽时空长河中的剑鸣，骤然响起！这一次，不是来自叶辰腰间的断剑，而是……来自这片死寂战场的四面八方！
远处那些如同山脉般横亘的巨大兵刃残骸，近处那些斜插在地的腐朽刀枪，甚至脚下焦黑的泥土深处……无数或强或弱、但都蕴含着不甘、战意、悲怆的古老意念，仿佛被叶辰刚才那一“点”，或者说，被暗金断剑的共鸣与叶辰那特殊的一“点”所“惊醒”！
灰暗的天空似乎更加低沉，空气中的肃杀和死寂气息陡然浓郁了数倍！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有无数沉眠的巨兽即将苏醒！
“不好！他惊动了这片战场的……‘集体残念’！”星袍修士脸色大变，手中罗盘疯狂旋转，射出的光束不断扫视四周，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惊慌，“这片战场沉寂太久，残念互相纠缠，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刚才那一下，像是打破了某个关键点……更多的战魂，要苏醒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吼——！”
“杀！！！”
“不……甘心……”
无数混乱、模糊、却又充满暴虐杀意的嘶吼、咆哮、呓语，如同从九幽地狱深处涌出，开始在众人脑海中直接响起！虽然比之前“寂静回廊”的魔音少了那份直击灵魂死寂的诡异，却多了战场特有的铁血、疯狂和毁灭欲望！
四周，更多的灰色雾气从地面裂缝、从兵刃残骸中升腾而起，快速凝聚成一个个形态各异、但都残缺不全、手持各种兵器虚影的战魂！有身披残甲、只剩半边身子的巨人，有驾驭着骷髅战马、眼眶燃烧幽火的骑士，有浑身缠绕锁链、发出痛苦咆哮的狰狞怪物……气息强弱不一，但最弱的也有大乘初期，强的甚至达到了大乘后期乃至接近散仙的层次！而且数量……密密麻麻，一眼望去，不下百数！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它们似乎还处于半苏醒的混乱状态，彼此间也在互相嘶吼、推挤，但所有空洞或燃烧着魂火的“目光”，最终都锁定了场中唯一的“异类”——叶辰！以及他腰间那柄不断发出低沉剑鸣、似乎在挑衅、又似乎在“呼唤”什么的暗金断剑！
叶辰的心沉到了谷底。玩脱了！他没想到刚才的尝试，会引来这么大的连锁反应！这片战场的残念平衡，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和敏感！
“叶辰！你干了什么？！”雷昊又惊又怒，紫电狂涌，将他和受伤的音竹、刚刚恢复的雷猛护在中间，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战魂，头皮发麻。
星袍修士和黑袍修士也迅速靠拢，三人背对背，形成一个小三角，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黑袍修士甚至对叶辰投去了怨毒的一瞥，显然认为是他引来了这灭顶之灾。
苏清瑶抱着林玥，紧张地靠到叶辰身边，万物母气全力催动，在两人周围布下层层翠绿光晕，但她脸色苍白，眼中也充满了担忧和恐惧。面对这成百上千、而且还在不断苏醒的战魂大军，她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叶辰没有理会雷昊的质问，也没有时间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识海中，三枚印记微微闪烁，“心”印稳住心神，斩道剑心高速运转，分析着局势。暗金断剑的剑鸣越来越急，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兴奋？
不对……这剑鸣，不完全是挑衅……更像是……共鸣？召唤？叶辰猛地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灵光。这些战魂虽然被“惊醒”，目标似乎锁定了他和断剑，但它们的意念混乱不堪，彼此间也有冲突。暗金断剑的剑鸣，除了引来敌意，似乎也让其中一部分战魂，出现了类似之前青铜长矛虚影那种短暂的茫然和悸动？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暗金断剑。是因为这柄剑，或者说，剑中残留的“弑”的意志，与这些战魂同属“上一纪元”、“神魔战场”的阵营？所以既有本能的敌意（对“生者”），又有某种同源的、被更高位格战意吸引的茫然？
赌一把！
叶辰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压制暗金断剑的震动，反而将更多的心神和混沌灵力注入其中，同时，他主动释放出自己识海中那枚“斩”字印记的气息，以及血脉深处那一丝被唤醒的、苍茫古老的“祖神遗泽”！
嗡——！！！
暗金断剑的剑鸣骤然拔高，变得激昂、铿锵，如同战场号角，又像是王者对旧部的召唤！一股虽然微弱、却凌驾于在场所有战魂残念之上的、充满铁血与不屈的古老战意，以叶辰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这股战意出现的瞬间，周围那些嘶吼、咆哮的战魂，动作齐齐一滞！
离得最近、刚刚凝聚成形的几尊战魂，它们空洞的眼眶中，那疯狂暴虐的魂火，剧烈地跳动、闪烁起来。它们“看”向叶辰，更准确地说是“感受”着那柄暗金断剑散发出的、与它们同源却又更加高贵、更加纯粹的战场意志，以及叶辰身上那丝令它们灵魂本能颤栗的古老气息……
混乱。挣扎。一部分战魂发出更加愤怒的咆哮，似乎认为叶辰在“亵渎”战场的意志，挥舞着兵器虚影就要扑上。但另一部分，尤其是那些形态相对完整、气息更强的战魂，却出现了迟疑，甚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虚影，如同最忠诚的士兵，在迷茫中遇到了昔日统帅的旗帜？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僵持。一部分战魂蠢蠢欲动，一部分陷入茫然，还有一部分彼此冲突嘶吼。那铺天盖地的杀意，虽然依旧浓烈，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统一、凝实。
叶辰额头渗出冷汗，维持着断剑的共鸣和自身气息的释放，对心神和灵力的消耗极大。他知道，这僵持只是暂时的，一旦有哪个战魂彻底失控率先攻击，平衡立刻就会被打破。
“走！”他当机立断，对苏清瑶低喝一声，同时目光扫向雷昊等人，“不想死就跟紧我！别出手攻击！收敛敌意，跟着我的气息走！”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反应，一手握住苏清瑶的手臂，将她拉近，同时全力催动暗金断剑的共鸣战意，迈开步子，朝着战魂相对稀疏、且那些“茫然”战魂较多的一个方向，缓缓走去。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周身缭绕着暗金断剑的剑鸣和他自身那混合了古老与锋锐的独特气息。
苏清瑶紧咬着唇，抱着林玥，紧紧贴着叶辰，将万物母气收敛到极致，只维持最基本的生机护持，生怕一丝多余的气息刺激到周围那些恐怖的战魂。
雷昊、星袍修士等人面面相觑，脸色变幻不定。看着周围那密密麻麻、虎视眈眈的战魂海洋，又看了看叶辰那看似冒险、却又暂时稳住局面的举动，他们知道，别无选择。
雷昊一咬牙，挥手示意雷猛和音竹跟上，同时全力收敛自身紫霄雷体的狂暴气息，只维持最基本的护体灵光，小心翼翼地跟在叶辰身后数丈处。星袍修士和黑袍修士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收敛所有攻击性气息和术法波动，如同最安静的影子，缀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在成千上万苏醒的战魂“注视”下，如同在沸腾油锅中行走，缓慢而紧张地，朝着战场深处移动。暗金断剑的剑鸣，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方向，也暂时震慑着那些混乱的杀意。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这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暂时没有陷入被战魂海洋瞬间淹没的绝境。而叶辰手中那柄暗金断剑，与这片古老战场之间那神秘而危险的联系，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