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桑集,是在豆花香里醒来的。
老王天没亮就起了,推着那辆修补了三次的木头推车,吱吱呀呀地来到集子口的老位置。车上两口大铁锅,一口熬着雪白的豆花,一口煮着滚烫的卤汁。卤汁是用山菇、木耳、还有树根下长出的不知名菌子熬的,香得能飘出三里地。
“王记豆花——热乎的——!”
老王的吆喝声像晨钟,唤醒了整座集市。
李师傅打着哈欠从铁匠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豁了口的陶碗:“老王,来一碗,多放辣子。”
“好嘞!”老王舀了满满一碗豆花,浇上两勺卤汁,再撒上一把切碎的野葱和红彤彤的辣子,“李师傅,今儿打什么?”
“打锄头。”李师傅蹲在推车边,呼噜呼噜喝着豆花,“东头老赵家要开荒,订了十把。西边张家媳妇要个新锅,说旧锅漏了。还有……”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七件时,愣了一下,眼神黯淡下来:“还有……陆先生之前订的那把短剑,说给陆源周岁时用的……”
老王舀豆花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舀:“打出来吧。等小陆源长大了,给他。”
“嗯。”李师傅重重点头,把最后一口豆花扒进嘴里,放下两个铜板,“走了,干活去。”
太阳慢慢爬上来,金灿灿的光洒在那棵巨树上。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枝叶间流淌着银色的光。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跳跃的光斑。
树下,陆源已经醒了。
小家伙穿上了澹台明月新做的衣服——青布小褂,黑布裤子,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衣服有点大,袖子挽了两道,裤脚也卷了起来。但他很喜欢,因为料子是老王媳妇织的,针脚是曲玲珑缝的,鞋底是张瘸子纳的,每个人都出了一份力。
他蹲在树根旁,看着那棵嫩芽。
三天过去,嫩芽长高了一寸,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摆。陆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
叶子抖了抖,像在跟他打招呼。
“爹,早上好。”陆源小声说,“我今天要学写字了。墨灵姨姨说,先学自己的名字。”
嫩芽又抖了抖,像是在说:好。
“陆源!”金不换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吃饭了!今天有煎蛋!”
“来了!”陆源应了一声,又对嫩芽说,“爹,我去吃饭了。等会儿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跑回院子。
院子里,早饭已经摆上桌了。
一张大圆桌,挤挤挨挨坐了七个人——澹台明月、曲玲珑、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还有陆源。桌上摆着一大盘煎得金黄的鸡蛋,一碟腌萝卜,一盆小米粥,还有几个刚出锅的馒头。
“快吃快吃。”金不换给陆源夹了个最大的煎蛋,“多吃点,长得高。”
“谢谢金叔叔。”陆源咬了一口煎蛋,眼睛眯成了月牙,“好吃!”
“好吃就多吃。”澹台明月给他盛了碗粥,“慢点吃,别噎着。”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张瘸子探头进来:“陆源在不在?说书先生今天要讲新故事,问你来不来听?”
“来来来!”陆源眼睛一亮,但又看向澹台明月,“姨姨,我能去吗?”
“去吧。”澹台明月笑着点头,“听完故事就回来,别乱跑。”
“嗯!”陆源几口扒完饭,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外跑,“张爷爷,等等我!”
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桌上的人都笑了。
但笑着笑着,笑容就淡了。
“陆兄要是能看到……”金不换叹了口气,“该多好。”
“他看得到。”墨灵轻声说,“树就是他,他就在那儿。”
众人看向院外那棵参天大树。
是啊,他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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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里已经坐满了人。
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个搭了棚子的空地。几排长板凳,一个说书台,台上一张破桌子,桌上一块醒木。但今天来的人特别多——不光有青桑集的百姓,连附近几个村子的都来了。
因为说书先生今天要讲的,是陆先生的故事。
“话说三个月前,黑雾压境,青桑集危在旦夕!”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声音洪亮,“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陆先生手持长剑,孤身一人,冲向黑雾深处!”
陆源挤在最前面,仰着小脸,听得入神。
“那黑雾之中,有无数妖魔鬼怪,张牙舞爪,要吞噬陆先生!”说书先生手舞足蹈,“但陆先生何许人也?那是得了墨衍星官真传,身负世界法相的英雄!只见他左手一抬——”
说书先生模仿着陆见平抬手的动作:“手腕上树形印记金光大作!那些妖魔触到金光,纷纷惨叫溃散!”
“好!”台下百姓齐声喝彩。
陆源也跟着拍手,小脸兴奋得通红。
“陆先生一路杀到黑山郡城中心,只见那里立着一座三丈高的黑色石碑!”说书先生声音压低,“石碑上刻着三个古神文——归墟碑!此碑乃是万物的终点,要吞噬整个清灵天境!”
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先生知道,此碑不除,青桑集必灭!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的修为,根本破不开此碑!”说书先生顿了顿,环视众人,“诸位猜猜,陆先生怎么办?”
“怎么办?”有人忍不住问。
说书先生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他……燃烧了自己的生命,用自己的‘存在’,封印了那座碑!”
茶馆里一片死寂。
陆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先生化作点点金光,融入石碑。石碑被封印了,黑雾退散了,青桑集保住了……”说书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但陆先生……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开始抹眼泪。
“但是!”说书先生突然提高音量,“陆先生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那棵守护青桑集的参天大树!另一样——”
他看向台下的陆源:“是他的儿子,陆源!”
所有人都看向陆源。
小家伙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陆先生虽然不在了,但他的精神还在!”说书先生大声说,“那棵树会一直守护我们,陆源会一天天长大!我们青桑集的人,要替陆先生把这片土地守好,把日子过好!这才是对英雄最好的报答!”
“说得好!”李师傅站起来,“陆先生救了咱们,咱们不能辜负他!”
“对!”老王也站起来,“日子还得过,而且要过得更好!”
茶馆里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但陆源悄悄起身,离开了茶馆。
他没回院子,而是跑到树下,抱着膝盖坐在树根边。
“爹……”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他们都夸你……可是……可是我宁愿你没那么英雄……我只想要你回来……”
嫩芽轻轻晃了晃,一片叶子垂下来,碰了碰他的头发。
像是安慰。
陆源抬起头,看着嫩芽:“爹,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嫩芽又晃了晃。
这次,晃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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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边界真理会的船来了。
不是之前那艘救援船,而是一艘更小、更精致的银色飞舟。飞舟降落在青桑集外的空地上,从上面走下来三个人。
领头的还是九号。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眼镜的年轻女子,一个身材魁梧、背着工具箱的光头大汉。
澹台明月带着人在集子口迎接。
“九号指导者。”澹台明月抱拳,“欢迎。”
“澹台姑娘。”九号回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那棵树上,“树……长得很好。”
“是陆源在照顾。”澹台明月说,“请进。”
一行人来到院子。
九号先去看望了吴良——老道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伤势太重,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药王谷派了医师来,说至少需要休养半年才能恢复行动能力。
“这是边界真理会的医疗官,林医师。”九号介绍那位白大褂女子,“她会负责吴良前辈的后续治疗。”
林医师检查了吴良的伤势,开了几张方子:“内伤严重,经脉受损,但性命无碍。按时服药,静心调养,三个月后应该能下地。”
“多谢医师。”澹台明月接过方子。
“这是工程官,铁山二号。”九号又介绍那个光头大汉,“他负责在青桑集建设防御体系和教学设施。”
铁山二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叫我铁山就行。我看过了,青桑集的地脉条件很好,适合布置‘星枢阵列’。有了这个阵列,一般的概念侵蚀都进不来。”
“需要多久?”玄衍问。
“一个月。”铁山二号说,“材料边界真理会出,人工需要你们配合。”
“没问题。”澹台明月点头。
正事谈完,九号才问起陆源。
“在树下。”澹台明月带着他们来到巨树前。
陆源正拿着个小木桶,小心翼翼给嫩芽浇水。水是从集子东头那口老井里打的,井水清甜,还带着点淡淡的灵气。
“陆源。”澹台明月轻声叫他。
陆源回头,看到九号,眼睛一亮:“九号叔叔!”
九号难得地露出笑容:“长高了。”
他走到嫩芽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仪器发出柔和的蓝光,扫描着嫩芽。
“生命体征稳定,概念活性在缓慢增强。”九号看着仪器上的数据,“按照这个速度,大概需要……三年。”
“三年?”陆源问,“三年后,爹就能回来了吗?”
“不是回来。”九号纠正,“是重新化形。这棵嫩芽里保存着陆见平最后一点意识碎片。等它长到一定程度,吸收了足够的能量和‘存在感’,就能重新凝聚出一个身体。但那个身体……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可能是树精,可能是灵体,也可能……”九号顿了顿,“是全新的生命形态。但不管是什么,他都会记得你们,记得他是陆见平。”
陆源用力点头:“只要爹能回来,什么样都行!”
九号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
他站起身,看向澹台明月:“开放派在议会争取到了‘青桑集观察站’的资格。从今天起,青桑集正式成为边界真理会的合作观察站,享受三级文明待遇。”
“三级文明?”金不换眼睛一亮,“有什么好处?”
“技术支援,物资援助,还有……一定程度的外交保护。”九号说,“暗影花园的叛徒如果再来,边界真理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干预。”
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三个月,他们最怕的就是暗影花园卷土重来。现在有了边界真理会做靠山,至少安全多了。
“但你们也要付出代价。”九号话锋一转,“作为观察站,青桑集需要定期向边界真理会提交观察报告,包括陆源的成长数据,树的变化,还有……那棵嫩芽的进展。”
“可以。”澹台明月点头,“这是应该的。”
“另外,陆源需要接受系统教育。”九号看向墨灵,“墨灵担任理论导师,我会定期来指导实践。三年后,如果陆源通过考核,他将获得边界真理会‘见习观察员’资格。”
“见习观察员?”陆源眨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可以跟着我们去其他世界看看。”九号说,“你不是想知道螺旋进化界现在什么样吗?三年后,如果你够强,我可以带你去。”
陆源眼睛更亮了:“我要去!”
“那就好好学习。”九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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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青桑集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树下,陆源已经睡着了。小家伙枕着树根,怀里抱着那个小木桶,嘴角还挂着笑。澹台明月给他盖了条毯子,在他身边坐下。
曲玲珑、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也陆续来了。
大家围着树,像往常一样,说说今天的琐事。
“老王今天又多给了我一碗豆花。”金不换说,“说是感谢我帮忙修推车。”
“李师傅打出了陆兄订的那把短剑。”曲玲珑从怀里掏出一把一尺长的短剑,剑身乌黑,剑柄上刻着一个“源”字,“等陆源再大点,我教他用。”
“铁山二号今天勘测地脉,说青桑集下面有条小型灵脉。”玄衍说,“如果合理开发,可以布设聚灵阵,对大家修炼都有好处。”
“张瘸子让我教他孙子认字。”江小奇挠挠头,“我说我自己都认不全,他说没关系,认一个是一个。”
墨灵安静地听着,手里拿着个本子,时不时记几笔。
澹台明月看着熟睡的陆源,轻声说:“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嗯。”曲玲珑点头,“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有树守护,有家可归,有朋友相伴,有希望在前。
虽然陆见平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都在。
树在,嫩芽在,陆源在,青桑集在。
而未来,还长。
远处,集子里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散落在夜幕中。
树下,一群人围着熟睡的孩子,说着家常话。
巨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点点银光。
光落在嫩芽上,嫩芽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春天的梦。
梦里,有个人笑着说:“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