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黄透的时候,青桑集的空气中飘着两种味道。
一种是麦香,热烘烘的,甜丝丝的,从集子外连绵的麦田里漫进来。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蒸着新麦馒头,揭开锅盖白气冲天,咬一口满嘴麦芽的甜。
另一种是铁腥味。
李师傅的铁匠铺这一个月没歇过火。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烧得旺旺的,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子能溅到街对面。打出来的不是农具,是刀。
柴刀、镰刀、砍刀……凡是带刃的,都打。老王负责磨刀,磨刀石架在豆花车旁,嚯嚯嚯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磨好的刀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一排排靠在墙边,像等待出征的士兵。
“真要打啊?”刘婶一边揉面一边问,手有点抖。
“不打等着被人打?”李师傅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梁往下淌,“边界真理会那帮孙子,不会跟咱们讲道理的。陆先生说了,激进派最迟麦收完就会动手。”
“可是咱们……”张瘸子敲了敲自己的瘸腿,“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老王磨完最后一把镰刀,直起腰,“陆先生救过咱们的命,陆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现在有人要抓他们,咱们能眼睁睁看着?”
不能。
所以青桑集三百七十四口人,从六十岁的老人到十六岁的半大小子,全上了。
男人练刀,女人练弩——弩是玄衍和江小奇改造的,用的是边界真理会淘汰的旧型号,威力不大,但三十步内能射穿木板。老人和孩子负责后勤:做饭、送水、包扎、传信。
陆见平给这个临时武装起了个名字:青桑卫。
“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在集子口的空地上,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有人打上门,咱们就还手。打不过,就往山里撤。山里有咱们挖的地窖,有粮食,有水,能撑三个月。”
“那你们呢?”有人问。
“我们守在这儿。”陆见平说,“树在这儿,家在这儿,不能走。”
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老王举起磨得锃亮的柴刀:“那就守!守到死!”
“守到死!”三百多人齐声吼,声音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
陆源站在爹身边,看着这一切。他没戴头环,但能“感觉”到——集子里每个人的身上,都腾起一种光。
不是平时那种生活气息的光,而是一种更锐利、更炽热的光。像炉火,像刀锋,像……决心。
他把这种感觉告诉爹。
陆见平摸了摸他的头:“那是‘守护’的光。平时看不见,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才会亮出来。”
“咱们会赢吗?”陆源问。
“不知道。”陆见平诚实地说,“但咱们会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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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麦收开始了。
天还没亮,青桑集的人就扛着镰刀下了地。麦浪金黄,一望无际,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大地在呼吸。
陆源也跟着下了地。他年纪小,割不动麦子,就负责捡麦穗。弯着腰,在割倒的麦茬间穿梭,把遗落的麦穗一根根捡起来,放进小竹篮里。
太阳升起来,热辣辣地晒在背上。汗水糊了眼睛,麦芒扎得手臂发痒。但陆源没停——老王爷爷说了,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
中午,刘婶带着妇女们送饭来了。大桶的绿豆汤,刚出锅的馒头,还有腌萝卜。大家蹲在地头,就着风吃饭,说说笑笑,好像只是普通的农忙。
但陆源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眼睛都时不时瞟向天空。
他们在等。
等那艘一定会来的船。
下午未时,船来了。
不是边界真理会的制式飞舟,而是一艘黑色的、造型狰狞的星槎。船身上没有标记,但船首像一颗巨大的骷髅头,空洞的眼眶里闪着红光。
星槎悬停在麦田上空,投下一片阴影。舱门打开,十几个人影御剑落下。
领头的,陆源认识——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光头大汉,铁骨。但他今天没穿审判庭的制服,而是一身黑色的劲装,背上那柄门板宽的巨剑闪着寒光。
他身后的人也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有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骨杖,杖头是个婴儿头骨,眼眶里冒着绿火。
“陆见平。”铁骨的声音像打雷,“交出那个孩子,饶你们不死。”
麦田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陆见平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星纹钢长剑。他今天穿了件粗布短褂,裤腿扎进草鞋里,像个普通的农夫。
“铁骨,你这是个人行为,还是审判庭的命令?”他问。
“有区别吗?”铁骨冷笑,“今天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那就是个人行为了。”陆见平点点头,“正好,我也想试试,睡了三年,这把剑还利不利。”
他拔剑。
剑出鞘的瞬间,整个麦田的温度都降了几度。剑身上的星纹亮起蓝光,光芒流转,像有星辰在剑中旋转。
铁骨瞳孔一缩:“你恢复得比情报里快。”
“托你们的福。”陆见平说,“天天想着怎么杀我,逼得我不敢偷懒。”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铁骨,而是冲向那个拿骨杖的人——直觉告诉他,那是个麻烦。
剑光如电,直刺咽喉。
拿骨杖的人反应极快,骨杖一横,挡在身前。杖头的婴儿头骨张开嘴,喷出一股绿烟。烟触到剑光,“滋滋”作响,竟然腐蚀掉了部分剑气。
但陆见平的剑不止一把。
在绿烟弥漫的瞬间,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三张黄色的符纸飞出——是金不换画的“破邪符”。符纸触到绿烟,轰然炸开,金色的火焰把绿烟烧得干干净净。
剑光再进!
噗嗤——
骨杖被斩成两截。拿杖的人惨叫着后退,脖子上多了道血痕,但没死——千钧一发之际,他用骨杖挡了一下。
“一起上!”铁骨怒吼。
十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上。
但青桑集的人,也动了。
老王第一个冲出来,手里的柴刀抡圆了,劈向一个黑衣人的后背。那人根本没想到一个卖豆花的老头敢动手,猝不及防,被砍了个正着。
“啊——!”黑衣人惨叫,反手一剑刺向老王。
但老王的柴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眼看剑就要刺中——
一根磨尖了的扁担,从侧面捅了过来。
是李师傅。
扁担捅进黑衣人腋下,捅了个对穿。黑衣人瞪大眼睛,嘴里涌出血沫,缓缓倒下。
“老王,没事吧?”李师傅喘着粗气问。
“没事!”老王拔出柴刀,血溅了一脸,“他娘的,砍人比砍柴费劲!”
另一边,张瘸子带着一群老人和孩子,用改造过的弩箭射击。弩箭威力不大,但准头好——张瘸子敲了一辈子更,眼力准得很。
“射腿!射他们下盘!”张瘸子指挥着,“别让他们站稳!”
噗噗噗——
七八个黑衣人腿上中箭,动作顿时迟缓。青桑卫的男人们趁机扑上去,柴刀、镰刀、锄头……什么顺手用什么,劈头盖脸地砸。
这不是修士的战斗,这是庄稼汉的打法——不讲章法,只讲实用。你砍我一剑,我砸你一锄头。你用法术,我用人数堆。
但黑衣人毕竟是修士。
很快,他们就稳住了阵脚。
一个黑衣人双手结印,地面突然裂开,钻出十几条土黄色的巨蟒。巨蟒张开大嘴,咬向人群。
“躲开!”陆见平急喊,一剑斩断两条巨蟒。
但巨蟒太多了,而且砍断了还能再生。
眼看就要有人伤亡——
陆源突然冲了出来。
他没拿武器,只是摘下一直戴着的头环,紧紧握在手里。然后,他闭上眼睛。
“陆源!回来!”澹台明月惊叫。
但陆源没听见。
他在“看”。
看那些巨蟒身上的光。
土黄色的光,代表“大地”和“控制”。光里有复杂的纹路,像绳索,像锁链——那是控制巨蟒的“指令”。
陆源伸出小手,对着那些纹路,轻轻一扯。
像扯断一根线。
十几条巨蟒突然僵住了。
然后,轰然崩散,化作一堆普通的泥土。
那个控制巨蟒的黑衣人“哇”地喷出一口血,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源:“你……你怎么能……”
陆源睁开眼睛,小脸苍白,但眼睛很亮:“我看得见。”
他又看向其他黑衣人。
在他眼里,每个人身上都有光。那些光里,有攻击的“意图”,有闪避的“轨迹”,有法术的“结构”……
他看得很清楚。
清楚到,可以提前“告诉”自己人。
“王爷爷!左边三步,砍他手腕!”
老王下意识往左跨三步,柴刀抡起——铛!正好砍中一个黑衣人刺来的剑。剑被砍偏,老王趁机一刀劈在对方手腕上,剑脱手飞出。
“李师傅!蹲下!头顶有火球!”
李师傅想都没想就蹲下。一个火球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砸在后面一个黑衣人身上,烧得那人哇哇叫。
“张爷爷!射他右眼!他在念咒!”
张瘸子举弩就射。弩箭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扎进一个正在结印的黑衣人右眼。咒语中断,法术反噬,那人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
陆源成了整个战场的“眼睛”。
他能看见所有的光,所有的意图,所有的破绽。
然后,用最直白的话,喊出来。
黑衣人被打懵了。
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战斗——明明是一群凡人,明明修为差距巨大,可每次攻击都会被提前预判,每次施法都会被中途打断。像一群瞎子在跟明眼人打架,憋屈得要死。
铁骨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陆源:“概念可视化……S级天赋……必须抓到手!”
他不再管陆见平,巨剑一挥,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陆源。
“儿子!”陆见平想阻拦,但被另外三个黑衣人缠住。
眼看巨剑就要劈中陆源——
两棵树,突然动了。
不是巨树和新生树,是麦田边上的两棵老槐树。
它们的树根从土里钻出来,像巨蟒,像触手,疯狂地缠向铁骨。树枝伸长,像鞭子,抽向其他黑衣人。
铁骨巨剑狂舞,斩断无数树根树枝。但树太多了——整片麦田周围的树,全活了。
它们不是被控制,是“自愿”的。
陆源能看见,每棵树的身上,都腾起和青桑集人一样的光——守护的光。
树在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该死!”铁骨被树根缠住脚踝,摔了个狗啃泥。他爬起来,咬牙道,“撤!”
黑衣人早就想撤了。听到这话,立刻御剑升空,朝着黑色星槎飞去。
但陆见平不让他们走。
他跃上半空,长剑化作一道星河,拦在星槎前:“来了就别想走。”
“陆见平!你别欺人太甚!”铁骨怒吼。
“欺人太甚的是你们。”陆见平的声音很冷,“今天放你们走,明天你们还会来。不如……”
他剑势一变,从“守”转为“攻”。
“留点东西下来。”
剑光如瀑,笼罩整个星槎。
铁骨拼死抵挡,但还是被一道剑光斩中左臂。胳膊齐肩而断,血喷得像瀑布。他惨叫一声,撞进星槎舱门。
星槎仓皇逃离,在空中留下一道血色的轨迹。
战斗结束了。
麦田一片狼藉。倒伏的麦子,散落的兵器,还有……十三具黑衣人的尸体。
青桑集这边,受伤的不少,但没人死。老王肩膀被划了一刀,李师傅胳膊骨折,张瘸子腿上中了一箭……但都活着。
陆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用天赋很耗神,他感觉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
陆见平落下来,把他抱起来:“儿子,好样的。”
“爹……”陆源把脸埋在他肩上,“我头疼……”
“睡一觉就好。”陆见平轻拍他的背,“爹在。”
人群围了上来。
大家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彼此身上的伤,然后……笑了。
笑得很畅快。
“赢了!”老王举起柴刀,尽管肩膀还在流血,“咱们赢了!”
“赢了——!”所有人齐声欢呼。
麦田的风吹过,带着血腥味,也带着麦香。
而陆源在爹怀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心里的。
很微弱,很遥远,但很清晰。
是终焉之门里,那点光的声音。
它在说:
“……快……”
“……没时间了……”
“……救我……”
陆源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向天空,看向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黑色裂痕。
裂痕,又扩大了一圈。
而那点光,更微弱了。
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爹……”陆源抓紧爹的衣服,“那点光……快不行了。”
陆见平抬头看天,脸色凝重。
他感觉到了——终焉之门的开启速度,在加快。
比所有人预计的,都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