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醒来的第二天,青桑集下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把槐树叶子洗得发亮。老王照常出摊,只是把棚子支起来,豆花车挪到棚子下面。李师傅的铁匠铺叮叮当当没停过,火星子溅到雨里,发出“滋滋”的响声。张瘸子披着蓑衣敲锣,锣声在雨雾里闷闷的,传不太远,但他还是敲得一丝不苟。
“天光——大亮——各家各户——起身喽——!”
陆源趴在窗台上,看着雨丝从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凉凉的,掌心留下几颗晶莹的水珠。
“陆源,吃饭了。”澹台明月在屋里喊。
“来了。”
饭桌上,晨曦也在。
她换上了刘婶给做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根木簪挽起来,看着跟普通农家姑娘差不多。但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让人想笑——每一口都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像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这馒头真好吃。”她举着半个馒头,认真地对刘婶说,“比那些琼浆玉液强一万倍。”
刘婶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管够!”
吃完饭,晨曦把陆源叫到院子里。
“孩子,今天我要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看。”晨曦指着远方,“用你的天赋,往最远的地方看。看到地平线尽头,看到天空之外,看到你能看到的极限。”
陆源戴上头环,闭上眼睛。
他“看”到了。
麦田,村庄,河流,山峦……一层层往外扩散,像展开一幅巨大的画卷。他看到了青桑集周围三十里的一切——老王在收拾碗筷,李师傅在淬火,张瘸子靠在墙根打盹。
再往外,五十里,一百里……
视野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咬牙,继续往前“看”。
两百里,三百里……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
在地平线尽头,在天空与大地相接的地方,有一团模糊的黑影。那黑影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汁,缓缓蠕动着。黑影的边缘,偶尔会伸出一些细长的触须,伸向四周,然后缩回去。
陆源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看到了?”晨曦问。
“看到了……”陆源小脸发白,“一团黑黑的……会动……”
“那就是我说的东西。”晨曦轻声说,“概念聚合体的源头。它正朝着这里来,虽然很慢,但一直在移动。”
“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月。”
又是三个月。
陆见平走过来,把儿子搂在怀里:“怕吗?”
陆源想了想,摇头:“不怕。但有点紧张。”
“紧张正常。”晨曦说,“我活了三千多年,看到它的时候也紧张。”
她顿了顿,看向集子里的人们:“但紧张归紧张,日子还得过。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我们不是等死,是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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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青桑集进入了奇怪的节奏。
一边是日常——麦子熟了,李师傅带着人下地收割,老王每天送豆花到地头,刘婶带着妇女们做饭送饭。麦田里一片金黄,镰刀挥舞,麦捆堆成小山。打谷场上,连枷噼里啪啦响,麦粒飞溅。
一边是备战——金不换在集子周围布置了七层阵法,玄衍和江小奇把启明号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改造成一艘可以悬浮的“移动炮台”。暗影花园的清醒派送来了一批武器——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法宝,而是实打实的弩箭、盾牌、铠甲。
“你们的人呢?”陆见平问幽灵。
“在路上。”幽灵说,“两百三十人,分成三批,化装成各种身份潜入清灵天境。最迟一个月内全部到位。”
盲婆拄着乌木杖,在集子里走了一圈。她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每个人,每棵树,每块石头。走完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块地,有灵气。能守。”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怀疑。盲婆的“那只眼”,据说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曲玲珑和影从陨石带回来了。两人都受了点伤,但不重。影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精神很好。他在集子里转了转,找到陆源,送了他一件东西。
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光滑如镜。
“这是什么?”陆源问。
“留影石。”影说,“把真元输进去,就能录下你想录的东西。以后长大了,可以看看小时候的自己。”
陆源试着输了一点真元。石头上浮现出画面——他自己,正瞪大眼睛看着石头,一脸好奇。
“好玩!”他捧着石头,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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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第一队清醒派的人到了。
五个人,都穿着普通商人的衣服,赶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着各种货物。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有刀疤,左眼戴着眼罩。他见到影,单膝跪地:
“影大人,兄弟们到了。”
影扶他起来:“起来,这里不兴这个。以后叫老影就行。”
刀疤汉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影,这地方不错啊,有吃有喝的。”
“比黑山郡废墟强多了。”另一个年轻小伙子接话,“那破地方,老鼠都饿瘦了。”
众人笑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陆陆续续有人到。有扮成行商的,有扮成走方郎中的,有扮成乞丐的,还有几个扮成道士尼姑的。两百三十人,一个月内全部到位,没引起任何怀疑。
青桑集的人,对这些外来者先是警惕,后来发现他们挺和气,慢慢也就接纳了。老王给他们舀豆花,李师傅帮他们修马车,刘婶给他们缝补衣服。
“你们从哪儿来的?”刘婶问一个年轻姑娘。
“很远的地方。”姑娘笑笑,“但以后,这里就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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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的一天夜里,陆源又“看”了那团黑影。
它近了。
比上次更近,更清晰。
现在他能看清那些触须的样子——不是实体的,而是半透明的,像烟雾凝聚而成。触须伸向周围,碰到什么,什么就开始“融化”。山峦、河流、村庄……都像被强酸腐蚀一样,一点点消失。
而那些被触须碰过的地方,会留下黑色的、干涸的痕迹,像大地的伤口。
陆源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湿透了后背。
“怎么了?”陆见平一直守在旁边。
“它……它在吃……”陆源声音发颤,“吃山,吃河,吃村庄……”
陆见平沉默。
晨曦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她看着窗外,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普通的夜空。
“它吃一切。”她说,“概念、物质、能量、生命……所有东西,都会被它消化,变成它的一部分。它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就像火会燃烧,水会流动——这是它的本能。”
“那……那我们怎么办?”陆源问。
“两个办法。”晨曦说,“第一,杀死它。但没人能做到,连我师兄全盛时期也做不到。第二,封印它,像封印终焉之门一样,把它关在某个地方,永远出不来。”
“能封印吗?”
“能。”晨曦看着陆源,“但需要你。”
“我?”
“你。”晨曦说,“你是源初之种的孩子,是熵唯一的血脉。你的力量,是‘创造’的本源。而那个东西,是‘毁灭’的本源。创造和毁灭,是硬币的两面。你能用它,也能封它。”
陆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岁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连握剑都还不稳。
“我……能做到吗?”
“能做到。”晨曦说,“但不是现在。你还要长大,还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我们会保护你,直到你能做到的那一天。”
陆源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很亮。
“那我快点长大。”
陆见平抱住他,没说话。
窗外,晨光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洒下银色的光点。
远方的地平线上,那团黑影还在缓缓移动。
但它不知道,这里有一群人,正在等它。
有一棵树,正在守护。
有一个孩子,正在成长。
【第四卷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