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后,青桑集变了样子。
原来的小村子,现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镇子。东边新盖了一排排木屋,是给幸存者们住的。西边开出了几十亩菜地,是刘婶带着妇女们开垦的。南边搭起了长长的棚子,是老王的新豆花摊——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收了五个徒弟,都是白露城来的年轻人。每天早上,六个锅同时烧着,豆花的香味能飘出五里地,排队的人能从棚子这头排到那头。
“老王叔,您现在可是大老板了!”有人打趣。
老王抹着汗,笑得合不拢嘴:“啥老板不老板的,就是多几口锅。来,这碗给你多加勺卤!”
北边最热闹,李师傅的铁匠铺扩大了十倍,十几个学徒叮叮当当打铁,打的不是农具,是武器。影带着暗影花园的修士们,天天在那里打磨刀剑、修复铠甲。铁砧声从早响到晚,火星子溅得老高,路过的人都要绕道走。
“防着点。”影说,“那东西的触须虽然暂时退了,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
李师傅光着膀子,抡着大锤:“来就来!老子这锤子等它很久了!”
张瘸子还是敲锣,但现在的锣声能传得更远了——因为镇子大了,得让所有人都听见。他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头走到北头,一圈走下来要半个时辰。走累了就靠在墙根歇会儿,喝口老王送来的豆花,然后继续敲。
“天光——大亮——各家各户——起身喽——!”
这声音,成了青桑镇的新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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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源每天还是练剑,给树浇水,用世界树之心检查每个人的状态。
一个月下来,他发现那些被救回来的幸存者里,有不少人身上还残留着极细微的污染。虽然不至于变成疯子,但会影响情绪,让人容易暴躁、恐惧、绝望。
他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清除。
有的老人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小恩人,你救了我的命,还救了我的魂。我这条老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有的年轻人跪下来,要给他当徒弟。陆源摆摆手:“我不收徒弟。你要学,去找李爷爷学打铁,去找影叔叔学打架。”
有的姑娘红着脸,偷偷看他。陆源装作没看见,赶紧跑开。
最严重的,是那个叫白芷的年轻女子。
她抱着儿子,看起来好好的,但陆源每次靠近她,都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那气息很淡,但很顽固,怎么清都清不掉。
“晨曦姑姑,她怎么回事?”他问。
晨光树上的脸沉默了许久,才说:“她不是被污染,是……在保护。”
“保护?”
“她怀里的那个孩子,不是普通孩子。”晨曦说,“他身上有‘源初’的气息。虽然很弱,但确实有。那东西想通过他复活。”
陆源愣住了。
他想起白芷说过,小白是她唯一的儿子,丈夫在白露城沦陷那天就死了。
“那她……”
“她知道。”晨曦说,“所以她一直抱着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东西的窥探。她身上的阴冷气息,就是和那东西对抗留下的伤痕。”
陆源握紧拳头。
“我去帮她。”
他走到白芷的木屋前。
木屋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晒着几件小衣服,风一吹,飘飘荡荡的。白芷正坐在院子里,抱着小白喂奶。看到陆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恩人,有事吗?”
“白姨,”陆源看着她,“我能看看小白吗?”
白芷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包袱。小白躺在床上,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像个普通婴儿。
陆源走过去,伸手按在小白的额头上。
世界树之心的力量涌入小白体内。
一瞬间,他“看见”了。
小白的身体里,有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种子。种子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但偶尔会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种光……
和他自己体内的源初力量,一模一样。
“这是……”陆源愣住了。
“是你爹留下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钟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小白,眼神复杂。
“熵在创造你的时候,用了源初之种的完整力量。但种子成熟时,会自然脱落一些‘碎片’。那些碎片飘散在虚空里,有的消失了,有的落在了合适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小白:
“这个孩子,就是碎片选中的人。他不是源初生命,但他体内有源初的印记。那东西感应到了,所以拼命想接近他。”
白芷捂着嘴,眼泪流下来。
“我……我该怎么办?”
陆源看着她,又看看小白,然后说:
“我来保护他。”
“你?”
“对。”陆源说,“我有世界树之心,能挡住那东西的窥探。从今天起,小白跟着我。”
白芷愣住了。
陆源抱起小白,小家伙醒了,睁开眼睛,看着陆源,又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你看,”陆源说,“他喜欢我。”
白芷看着儿子,又看着陆源,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小恩人……我……我给你当牛做马……”
“不用。”陆源抱着小白往外走,“你好好活着,把他养大,就是报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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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从此成了陆源的小尾巴。
陆源练剑,他就坐在旁边看,眼睛瞪得圆圆的,偶尔还挥挥小手,像是在模仿。陆源给树浇水,他就伸出小手想帮忙,结果把水洒了自己一身。陆源去看封印石,他就好奇地凑过去,陆源赶紧把他抱开。
“危险,不能靠近。”
小白眨眨眼,像是在问:为什么?
“因为有坏东西。”
小白又眨眨眼,然后突然笑了,小手往封印石的方向一指,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打它!
陆源也笑了。
“好,等你能跑了,咱们一起打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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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一艘破破烂烂的飞舟,晃晃悠悠地降落在青桑镇外。船身上全是窟窿,阵法的光芒几乎熄灭,像是刚打完一场恶战。
舱门打开,爬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穿着边界真理会的制服。
影第一个冲上去,把那人扶起来:“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伤,但眼睛还亮着:“我……我是边界真理会第七观察站的……我叫……我叫‘信使’……”
“信使?”
“对……我负责……送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颤抖着递给陆源,“熵……熵留下的……最后秘密……”
陆源接过玉简。
玉简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最中央,刻着两个字:
“源初”。
“熵的秘密?”老钟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他怎么还有秘密?”
信使摇摇头:“不知道……我……我只是奉命……保存了三千年……激进派发现后……一路追杀……”
他喘了口气,看着陆源:
“熵说……只有他的孩子……能打开……”
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影把他抬进屋里,刘婶忙着包扎、止血。陆源握着玉简,看着上面的纹路。
那些纹路,和他手心里的金色印记,一模一样。
“晨曦姑姑,”他走到晨光树前,举起玉简,“这个……”
树上的脸看了一眼玉简,然后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陆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终于,她开口了。
“那是熵留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里面藏着……真正的‘源初’。”
“真正的源初?”
“对。”晨曦说,“你体内的源初力量,只是一部分。是源初之种孕育你时,自然形成的那一半。而这个玉简里,封印着另一半——熵亲手凝聚的,完整的源初本源。”
陆源握紧玉简。
玉简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芒,和他手心里的印记,遥相呼应。
“只有两半合一,你才能真正成为‘源初之主’。”晨曦继续说,“到那时,你不仅能创造世界,也能终结一切。那东西的威胁,将不再是威胁。”
“源初之主……”陆源喃喃道。
“但你要想清楚。”晨曦的声音变得严肃,“成为源初之主,意味着你要承担起所有世界的命运。你要为每一个被创造的生命负责,要为每一个被终结的文明承担因果。这不是荣耀,是枷锁。”
陆源沉默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简,看着远处的三棵树,看着镇上那些忙碌的人们——老王在舀豆花,李师傅在打铁,张瘸子在敲锣,刘婶在蒸馒头,幸存者们在新盖的木屋前晒太阳、聊天、带孩子。
这些人,都是他救的。
这些笑容,都是他守护的。
如果成为源初之主,就能守护更多。
如果不去承担,就会有更多的人像白露城那样,一夜之间变成疯子,互相残杀。
他抬起头,看着晨光树。
“晨曦姑姑,我想好了。”
“想好了?”
“嗯。”陆源点头,“未来的我,用一千年的孤独,换来了今天。我不能辜负他。那些被救的人,也不能再失去。”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玉简化作一道金光,融入他的眉心。
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看见”了无数条时间线——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看见了无数个世界——繁华的,荒芜的,正在诞生的,正在毁灭的。看见了无数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活着的,死去的。
他们都看着他。
像是在说:交给你了。
陆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转,像两轮小太阳。
“我准备好了。”
远处,那三棵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
晨光树上的那张脸,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第四卷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