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轰鸣声越来越响,惊起一群海鸟。
“谁啊这是?”海荣举着望远镜往远处看,嘴里的烟掉到了地上。
驰向野站在步星阑身边,左手搂着她的肩膀,目光也落在那架直升机上。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狼。
直升机在沙滩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稳稳降落在距离运输机约二十米开外的空地上,舱门打开,四名全副武装的黑衣保镖先后跳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蓝灰色西装的男人跨出舱门。
步星阑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微微起。
是Simon,他果然还是追来了。
驰向野转头看了她一眼,他能感觉到步星阑身体里那股力量正在翻涌,像岩浆在火山口底下涌动,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他的手从步星阑的肩膀滑到腰侧,轻轻按了一下。
步星阑没有看他,但身体略微放松了些。
Simon大步走过来,四名保镖没有跟上前,他们守在直升机旁边,像四头伺机待发的豹子。
Simon的头发被螺旋桨的风吹得乱七八糟,西装上全是褶子,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永远一丝不苟的大家族家主。
他的脸色很难看,灰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像是一路赶过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你不能带她走!”他说的是中文,虽然发音略微有些不标准,嗓子也是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步星阑看着他,没有搭话,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到对方说中文。
“她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飞行!”Simon又往前迈了一步,声色俱厉。
“从这里到神州岛起码要飞五个小时,加上地面转运,至少六个小时!万一途中出现什么问题,机上没有抢救设备、没有手术室、没有……”
“我们的医疗专家在运输机上。”步星阑打断他,“她的技术比你那些设备管用。”
“人怎么可能比机器管用?!”Simon的声音猛地拔高。
“她可以维持生命体征吗?她能在飞机上做手术吗?万一Vivian在飞行途中出现脑水肿或者心脏骤停怎么办?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飞机上?”
步星阑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所以呢?”她反问,“留在这里,等着终有一天,死在那张床上?”
Simon的嘴唇抖了抖。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情绪,耐心劝道:“这里有最好的医疗器械,有伊莲娜,她是最清楚Vivian身体情况的医生,还有定期上岛的专家,他们……”
“他们都是你的人。”步星阑再次打断他,“是你安排、你控制的,这座岛上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母亲也是你的。”
她握紧双拳,一字一句道:“你把她关在这里,关在铁栅栏后面,关在那个房间里,关在那张床上!你以为藏得很好,谁都不会发现!”
Simon的脸唰地白了。
“但是,我发现了。”步星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Simon心里,“我找到她了,我要带她走,谁都拦不住,你也拦不住!”
Simon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睛里溢满愤怒和不甘,还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你照顾过她吗?你喂过她一顿饭吗?你给她翻过一次身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女儿。”步星阑昂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刀,“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Simon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骗了我。”步星阑盯着他的眼睛,每个字都带着冷风。
“你说你不知道她在哪儿,说她可能早就已经死了,说你找了她很多年,用尽办法也找不到!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声音也在抖,演得真好啊,我差点就信了。”
Simon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假的!”
Simon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又被抢白。
“你知道她在哪儿,一直都知道!你知道她被人切掉了脑子,变成了一个活死人!你知道她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你知道一切,但你什么都没做!”
“你给她送物资,送药品,送人照顾她,把她藏在这里,像藏着一件只属于你的东西!你不让我找到她,不是怕我难过,也不是怕我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无能为力,徒增悲伤,你只是不想让我找到她!”
她看着Simon,字字诛心。
“你想让她只属于你,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不会看你一眼,不会跟你说一句话,不会给你任何回应,你也要把她关在这里,关在你精心打造的笼子里!这样你就可以随时来看她,看她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然后欺骗自己说,她终于只属于你一个人了!”
Simon的脸彻底白了,身体晃了一下,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掉了。
“不是这样的……”他张开嘴,嗓音干涩,喉咙沙哑,“我不是……”
“那你告诉我,是怎样的?”步星阑上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说!”
Simon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身体还立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背脊不再挺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沙滩上安静下来,大伙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他们。
空气变得紧绷,似乎有什么一触即发。
驰向野站在步星阑身后,两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伸出去。
他看着Simon,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带着审视的冷光。
海荣靠在起落架上,掉在地上的烟又被他捡起来,叼在嘴里。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嗤笑了一句:“真是活久见啊,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旁边阮俊英翻了个白眼,接过话茬:“可不咋地!就他那脸皮,拿砂纸磨都得蹭出火星子!”
两人音量刚刚好,足够在场每个人听到。
洛玖川从机翼下方走过来,站在舱门边,冷眼旁观。
后头沈柒颜轻哼一声,目光中是和驰向野神似的冷漠与审视。
西纳看着Simon,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脚下,专心研究起脚边的沙子。
机舱里,瞿麦的手还按在向薇的手腕上,那团绿光一直没有熄灭。
向薇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我……”Simon终于开口,嗓音嘶哑,“我只是想让她留在这里,这儿很安全,有人照顾她,不会有人打扰,她也不会受苦,不会……”
“不会什么?”步星阑再度打断他,“她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哭,不会笑。她什么都不会!她连害怕都不会了,你管这叫‘不会受苦’?”
Simon的嘴唇在抖,眼眶中布满血丝,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我没有办法……”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没有办法看着她被带走,我没办法想象她不在这座岛上的样子!十多年了,我每个星期都会来看她,我坐在她床边和她说话,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不会回答,但她会听,我知道她会听……”
“她根本听不着!!”步星阑怒吼出声。
她看着Simon,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厌恶!
“你不是为了她,你是为了你自己!”
Simon身体一僵,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把她藏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安全,也不是因为有人照顾她,是因为你想让她只属于你一个人。”
“你大哥活着的时候,她是你大哥的妻子,你大哥死了,你就把她抢过来,藏起来,你不敢挪动她,不敢把她带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里,因为你怕!你怕一旦被更多人知道,她就不再只属于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Simon心口上。
“你真的爱她吗?不,你不爱,你只是想要占有她,就像你占有Levi家的产业一样,你大哥的东西你都要抢,他的妻子,他的地位,他的家产,你全都要!”
Simon的脸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你不知道。”他哑着嗓子呢喃,“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停顿片刻,再度开口,这回不是中文,而是希伯来语。
“你以为,我是怎么留在利未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
“一个私生子,一个不被任何人承认的野种,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堂而皇之留在Levi家,凭什么能叫那个女人‘母亲’,凭什么能和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住在同一屋檐下?”
步星阑眉心微动。
这突如其来的语种和话题转换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好在只是怔愣片刻她就反应过来,也听懂了Simon说的是什么。
没等她开口询问,Simon又接着往下说。
“因为我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因为我那个好大哥和他的好母亲,早就把我变成了一个废物!因为他们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拥有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