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青灰变成了淡白,山间的雾气正在消散,寺庙后墙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灰瓦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毛毡,檐角塌了半边,露出的椽子已经朽了,颜色发黑。
石阶尽头的墙根处有一扇侧门,木板半掩着。
驰向野走上前,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阵干涩拖沓的声响,像一个沉睡的人从长久的睡梦中被叫醒,不情愿地挪动了一下。
门缝裂开一人宽的通道,光线从门洞里漏进去,照亮了里面一小块地面。
他侧身挤进去,停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朝外面招了一下手。
步星阑跟在后面,然后是海荣和瞿麦,邵程已经清醒了许多,这回轮到他架着何铮,走在末尾。
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里面很暗,窗洞被砖块堵死大半,只有几道细长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厅堂不大,供台还在,上面的佛像倒在一旁,裂了,只剩半截底座,石面上刻着模糊的莲花纹样。
供台两侧各有一道门洞,通往更深处。
墙上的壁画已经剥落大半,能辨认出一些残存的祥云和瑞兽纹,还有一排排整齐跪拜的人形轮廓,面部都是模糊的,只留下衣褶和手势的痕迹。
瞿麦蹲在供台旁,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底座侧面。
那里刻着一排排繁体字,字迹磨损得厉害,难以辨认。
海荣站在她身后,脸色已经不像先前那么红了,只是神情还有些恍惚。
他直愣愣看了瞿麦片刻,转身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这儿是不是就是你们说的那个……”
他凝眉回忆片刻,还是没想起来寺庙的名字。
瞿麦接道:“兴风寺。”
“对对,就是那什么兴风作浪的寺,还有那个顺阳城城主!”
邵程放下何铮,让他靠在门边土墙上,起身扫视周围,目光落在佛像后面的墙体上,鼻翼抽了抽,似乎闻到了什么。
“怎么?有发现?”步星阑问。
“总觉得……有生人的气味。”邵程皱了皱眉,不太确定道。
驰向野走到左侧门洞前,打着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
门洞后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比外面的地面低了两级台阶。
气流从阶梯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陈旧干燥的灰尘气息,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土腥气,像是植物根茎被切断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确实有人。”驰向野把手电筒放低了一些。
光束照到阶梯拐角处,那里的墙面上有一道明显的擦痕,很新鲜,边缘的灰还没有积厚,应该有人最近才从这里走过。
“有人?在哪儿?”海荣转头四顾。
瞿麦不解道:“这儿什么都没有,谁会待在这儿?”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步星阑迈下阶梯,军靴踩在石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她走到拐角处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什么也没有,于是继续往下走。
驰向野跟在后面,其他几人留在原地。
阶梯比他们预想的深很多,步星阑走在前面,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顿。
驰向野跟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从她肩侧打出去,照见楼梯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板很旧,边缘都磨毛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层,门框两侧的石头很光滑,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了很多年。
快到底时,驰向野侧身挤进去,推开门,站到门内。
房间比上面小很多,四壁都是石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能感觉到硬度,但没有铺砖。
一张石台贴里墙放着,台面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瓷碗、一把铁勺、一盏油灯,还有几块被啃过的干粮残渣。
铁勺边缘锈了,沾着岁月侵蚀的痕迹,油灯底座侧翻着,灯油早已枯竭。
碗里的水也已经蒸发干净,只剩下一层浅褐色水垢,沿着碗壁画出几道干涸的线条。
石台旁边还立着一只博古架,样式非常古旧,透着岁月的痕迹。
手电筒的光扫过架子,上面搁着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半截蜡烛,还有一卷用旧布裹着的东西。
架子最底层的横板已经塌了,歪斜地靠在墙边。
驰向野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卷布,手指轻轻碰了下布料边角。
布面很脆,一碰就碎了一角,他收回手,没有去拆。
步星阑站在石台前,手电筒放低了一些,盯着那只碗看了片刻,然后又绕到石台另一边,侧过身,肩膀贴着石台边缘,弯下腰再度看过去。
“怎么了?”驰向野问。
“你来看。”步星阑的动作停了一下,握着手电筒照过去。
石台侧壁的颜色和正面不太一样,光线照到那一片时,折射的角度有一丝偏差,像有一道极细的接缝,被压实的灰泥填塞过,但填得不够平整。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沿着那道接缝摸过去,从一端到另一端。
缝隙很长,像一扇被砌死的门。
她沿着那道缝隙的轮廓一路摸过去,摸到一处边缘,指腹接收到了轻微的松动感。
石台底部的侧面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如果不仔细观察,肯定发现不了。
她沿着缝隙上下摸索,找到一处可以借力的凹陷,然后捏住那块松动的边缘,试着向外平拉。
石砖动了一下,从墙面里头滑出一小截,卡住了,没法完全打开,但也没有完全锁住。
砖块后面露出一个扁平的方洞,里头躺着一只匣子,石材制成,比手掌略大些,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装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
她伸手探进去,触到石匣冰凉的外壁,没有迟疑,直接将它取了出来。
匣盖合得很紧,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泥封痕迹,封得很死,看样子密封完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她转头看向驰向野,驰向野也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石匣上,又看了她一眼。
“我来。”他将匣子接过去,放到桌面上,找了一处还算平整的边角,用手掌压住匣盖边缘,拇指抵住缝隙向上推。
那层干涸的泥封应声碎裂,像酥皮一样簌簌散落,盖子歪向一侧,露出一角泛黄卷曲的皮纸。
两人静默片刻,没见有什么机关之类,步星阑便用两根手指捏住那张皮纸的边缘,轻轻往外抽。
那是一卷卷轴,比看起来要厚,她弯下腰,把卷轴摊开在桌面上,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去,纸面上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
上面的字迹是战国时期的篆体,笔画繁复,线条圆转,和她之前在文献里见过的字形很像,但又更加古朴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定型之前的写法。
字迹有的被水渍洇得模糊,有的断裂在皮纸折痕里,只能依稀辨出个大概。
卷轴开头是一段关于顺阳侯生平事迹的描述,说他早年励精图治,造就一方乐土,晚年却痴迷于长生之术,几经辗转,从一位方士手中得到了一枚异果种子。
那枚种子色如琥珀,形如鸽卵,方士说它来自昆仑山,若能种活,便能结出长生果,服之可延年益寿。
顺阳侯信了,把种子种在了他为自己修建的地陵里。
那地陵建在一处地热泉脉之上,土壤常年温热,不结霜冻,顺阳侯亲自浇灌,日夜看护,连续三年种子才发芽,又过七年,藤蔓才长满整间墓室。
第十年,藤蔓开花了,花是暗红色的,像一枚枚卷曲的贝壳,从藤蔓枝节间冒出来,持续开了将近半年才凋谢。
花开之后,藤蔓开始结果,但果实没有长大,只长到拇指大小就停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灰白,最后干瘪脱落。
顺阳侯不甘心,又等了三年,藤蔓只长叶、不开花,也不再结果。
方士在他临死前告诉他,种子种活了,藤蔓也活了,但果实结不出来,是因为“生气不足”,需要活人血肉来浇灌,藤蔓才能结出果实。
顺阳侯尝试过,献祭了几十个人,藤蔓又开了一次花,但果子依然没有长成。
方士说,不够,需要更多的祭品,可顺阳侯没有等到凑齐祭品的那一天,就死了。
他在临终前让人把这只卷轴封存在石匣里,放进他为自己修建的陵墓中。
卷轴末尾是顺阳侯亲笔,字迹比前面潦草,笔画断断续续,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把笔握稳了。
他写的是:“吾得神种,植之十载,花开果落,终不成实。方士云,需五千生人祭之,吾力不及也。后世得此种者,慎之,慎之。”
步星阑的目光在最后那几行字上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钩住。
五千。
正好是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