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些莱塔尼亚贵族像是走入了和伊娜莉丝不同的空间,在她踏入门框的瞬间消失不见,嘈杂的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伊娜莉丝却没有任何停留下来欣赏的意思,推开唯一的房门,门后是一条单行长廊。
走到门前,这次她没有贸然开门,而是小心翼翼地确定门后的情况。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很小,无法辨别。
但是门没锁,伊娜莉丝轻轻一推,门打开一条缝隙。
里面的光线比她预想的更加饱满。
通过门缝可以看到,暖色的光源从多个高度同时覆盖着整个空间,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照明布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让每一个角落都保持着均匀的亮度而不产生刺眼的眩光。
门后的屋子很大,但不是古堡大厅那种被高穹顶和深帷幕撑起来的庄重尺度,而是一种更接近宴会厅的、长宽比例均衡的开阔空间。
中央是一条沿着空间的长度方向排列的长桌,桌面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桌布的边缘垂落到接近地面的位置,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柔软而饱满的织物纹理。
桌面上摆放着餐具和装满食物的器皿,银质的表面在光线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长桌两侧有座椅,座椅的靠背和坐垫的材质看起来都很舒适。
空气能闻到熟食的气味,还有酒的醇香,以及某种混合了蜡烛蜡和干花粉末的、被加热后持续散发的淡香。
里面在举行宴会。
但那些参与到宴会中的人不太对。
虽然那些人确实穿着得体的衣物——有些人的外套剪裁精细,有些人的裙摆有手工绣制的暗纹,还有人在领口处佩戴着在灯光中折射出细微光芒的饰物。但他们的姿态和那些衣物的精致程度之间形成了尖锐的错位。
有人半瘫在座椅上,一只手持着酒杯,杯中的液体在桌面上方的空间里轻微地晃动着,洒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有人将手臂搭在邻座的椅背上,整个上半身的重心都压在那一侧,像是随时可能会从椅子上滑落。有人正在高声说笑,音量超过了正常宴会场合适度的上限。
没人注意到这边,伊娜莉丝多开了一点门,浓重的酒意从门内扑面而来。
已经不是宴会有酒的那种程度——是所有人都已经在这里喝了很久的那种程度。
“这味道……呕……”伊娜莉丝喝过很多种类的酒,但门内这种让人有些生理性恶心的浓重酒味很明显不对劲。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将那些人的姿态、动作、面部表情的细节依次纳入观察范围。
大多数人没有注意到她的进入——他们的注意力被各自附近的对话或酒水占据着。
只有桌子最边缘的一个人在人群中朝着她的方向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穿着深红色外套的菲林男性,座位靠门较近。他的身形偏瘦,脸型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在人群中算得上突出的轮廓,但那种突出的程度和的关联已经不大了。
他的领结歪到了一侧,外套前襟有一片正在逐渐变干的深色水渍,像是被洒了什么液体后没有及时擦拭。当他看到伊娜莉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一种被酒精加速了反应速度的、过于急促的注意力的转换。
哦——哦!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用一只手撑住了桌沿稳住了重心,新来的!欢迎欢迎!我们多久没见过新面孔了?反正我记得——不记得了!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脚步不稳地朝伊娜莉丝的方向走过来。
他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开,像是准备在她肩上拍一下作为打招呼的方式。
伊娜莉丝向后退了半步。她的身体在对方的手掌接近她肩侧之前已经完成了微调,让那只手拍在她身侧的空气中,而没有接触到她的衣料表面。
她的动作不算大,但足够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
离我远点。
那人的手停在了空气中。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酒精带来的那种松弛被一道短暂的僵硬取代了,像是正在处理一个被拒绝的信号。
那道僵硬持续了大约一秒,然后他的笑容重新铺开,但比之前宽了一些,边缘处多了一些无法被归类为的弧度。
还挺有……性格,哈哈,哈哈,来,来……不坐吗?还有位置。他说着,向身后的长桌方向比划了一下,很多位置。都可以坐。或者站着也行——我们也不怎么坐得稳。毕竟……喝多了就站不太住了。
说着还把手中血红的酒水一饮而尽。
伊娜莉丝没有说话。她已经从对方的姿态中确认,他的重心不稳有部分可以归因于酒精,但刚才他伸出那只手之后被拒绝的反应中,有一瞬间的反应快得不像是一个真正醉到失去控制的人。
真真假假,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我只是路过这里。伊娜莉丝的声音在这片嘈杂的声响中清晰地传递到了对方面前。
“路,路过?”那人看着她。他的笑容没有再调整,但那双在灯光中显得过于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转身,朝着整个房间的方向抬高了一只手,用一种比之前高出一整个量级的音量喊了一句:
朋友们——这位新来的不想和我们一起!她拒绝了我们的邀请!
房间中的嘈杂声短暂地减弱了一瞬。
那些正在说笑、摇晃、低头喝酒的动作在同一时刻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
正在瘫坐的人坐直了,正在倾斜的人稳住了重心,正在低垂的头抬了起来。那些面孔在她眼前发生着一种细微但确切的变化:轮廓没有变,五官没有变,但那些在酒精作用下的松弛和凌乱正在被另一种更集中的东西取代。
那人再次转身面向伊娜莉丝。他的站姿比之前稳了很多,手垂落在身侧。
他的表情依然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已经在她刚才拒绝的那一刻被抽走了所有属于的成分,只剩下一层包裹着其他东西的薄壳。
……你确定,不,不加入我们的宴会?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音色没有变,但每个词之间的间隔变得更短了。
伊娜莉丝没有回答。
那人突然就动了。
他的动作和刚才踉跄着站起来时完全不同——第一步启动的速度极快,身体在启动过程中以一种低重心的姿态向前倾斜,右手已经从外套侧面的某处抽出了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武器。
那是一把锤头尺寸远超正常比例的双手战锤,锤头表面有粗糙的焊接痕迹和深色的锈斑,像是从某片废墟中被捡出来之后从未被修复过。
他的动作在抽锤的过程中完成了一次快速的姿态转换,从尝试友好的宴会宾客正在蓄力挥锤的攻击者之间的过渡只有不到两秒。
锤头从侧面朝伊娜莉丝的躯干方向扫来。
那道轨迹的弧度和速度表明,这并不是一个醉汉在失控状态下的胡乱抡击——他的身体控制力在挥锤的那一刻回归了完全清醒的状态,脚步、腰部的扭转、手臂的发力顺序都在一个经过多次实战训练后才可能形成的节奏中完成。
伊娜莉丝向左移动,让锤头的轨迹从她右侧约半臂的距离外扫过,同时在移动过程中完成了烬风从披肩下抽出的动作。
杖身在翻转中展开了铳形态——枪口在她完成站位调整的同时已经指向了对方肩部和脖颈的交界处。
她扣下扳机,子弹在不到一臂的距离上击中了锤柄的根部位置。
那发子弹的能量在接触点处释放了一股短暂的冲击,震得锤柄从他手中偏移了几度,让第二击的启动被延迟了半秒。
半秒足够让她将目光从面前的人身上移开,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的全貌。
整个宴会厅中,原本坐在长桌两侧的那些穿着优雅服饰的人影都已经站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姿态和那个拿着战锤的人一样,在从座位到站立的过渡中完成了一次大幅度的调整——有人弯腰从桌下抽出了铁管,有人将酒杯摔碎后用尖锐的碎玻璃握在掌中,有人从外套内侧翻出了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短刀。
他们的面容依然在灯光中保持着那些被酒精和欢笑柔软过的轮廓,但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些在酒精作用下变得涣散的目光此刻重新凝聚成了一种她熟悉的、在清理废墟时处理过的那种目光——战斗前的锁定。但那种锁定中掺杂着一种不协调的东西,像是他们的注意力和他们的身体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让他们的反应比正常的清醒状态慢了一拍。
……多少年没有来过不喝的人了!她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是另一个人,正在从左侧向她靠近,手中拖着一根铁链,链端系着一块碎裂的混凝土块,你是来扫我们的兴的?
伊娜莉丝向前移动,避开那块混凝土块从后方扫来的路径。
她的步伐在长桌之间的间隙中快速转换,手中的烬风在每一次转向中释放出一发短促的源石子弹,精准地击中正在接近她的人手中的武器关节处——锤柄根部、铁链链接点、短刀刃和柄的连接处。
那些攻击被一一弹开,但那些人在武器被击中之后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退缩,只是重新握紧武器,再次调整方向朝她逼近。
她在长桌的末端停住,背靠着一侧墙壁,让视野覆盖面前约一百八十度的扇形区域。
那些穿着宴会服饰的人影正在以不快的速度向她合拢。
伊娜莉丝把烬风竖在身前,杖尖朝向地面,用杖尖在脚下的石质地面上画了一个不到一掌宽的弧形。
那个弧线完成的时候,一道极窄的赤色火焰从弧线的轨迹中升起来,在她身前形成一道高度不过膝的、正在缓慢燃烧的火墙。
那道火墙的温度不算高,但它释放出的光芒在宴会厅相对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鲜明,在那些正在逼近的人影脚下投下一道被拉长了的、正在晃动的影子。
“就这点实力还想劝人喝酒?”
人影们停住了。不是被火墙的威力震慑——更像是他们看到了那道火光之后,身体在某个不明确的指令下集体做出了的响应。
她在那个暂停中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些人的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反射。
正常的瞳孔会在光源照射下形成高光点。
但她看到的那一排排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中,光源照射到的位置上没有那种反射——光线像是被某种介质吸收了,只留下了暗色的、没有焦点可言的孔洞。
那些眼睛在看着她的方向,但她无法确定它们是否真的了她。
火墙在燃烧了大约五秒后自行熄灭,只剩下地板上一条正在缓慢冷却的暗色痕迹。
那些穿着宴会服饰的人影重新开始移动,比之前更快了一些,像是在刚才的暂停中重新校准了什么参数。
她不再规避,而迎着最近的一个身影走上去,侧身避过对方挥来的钝器,用烬风精确地击打了那人持武器的手腕内侧。
那人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骼摩擦声,手中的武器脱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这个瞬间,她的另一只手在完成肘击的同时向上抬起了烬风,枪口抵住了他的胸口中央。
她看着他,看到那双没有高光的瞳孔正在缓慢地收缩,像是在她的接触距离上感受到了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反馈。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声音不高,但在近处依然清晰,这场宴会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她的方向,但那种注视中开始出现一种像是正在被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某种现实的缓慢变化。……我……不知道……从开始就是……一直都在……
你们都是怎么来的?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的嘴唇在灯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接近灰紫色的颜色。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低,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着。
……被邀请。我们都收到了邀请函。邀请函上说……这是一场不会结束的宴会。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那些词句在出口之前像是已经被磨损过一次了,但我们都死了……我们都死了……没有结束……不是因为还在继续……是因为已经不能结束了……
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说出来的。
他的身体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开始变得沉重,原本被她肘击后还能勉强站立的重心逐渐下沉,像是一台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正在缓慢地停止运转。
伊娜莉丝将他踹开,然后注意到了四周的异常。
那些之前还在向她逼近的人影此刻大部分都已经停在了原地。他们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人保持着刚才移动时的最后一步站姿,有的人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有的人半靠在墙壁上,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行走。
他们的表情在暖色的灯光中逐渐褪去了之前那种被酒精和战斗情绪覆盖的张力,回归到了一种更平静的、更接近于不再需要假装的沉默。那种沉默不像痛苦,不像解脱,更像是一种正在进行中的、稳定且持续的不再变化。
她在宴会厅中站了一会儿。周围那些人影依然存在于空间中,但他们的身体不再对任何外部刺激产生反应了。那些曾经被她击退的人、那些曾经拖拽武器向她靠近的人、那个拿着战锤最初走向她的人——他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停留着,像是一组被陈列的标本。
——轰!
宴会中央的餐桌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木制楼梯走廊,像是在邀请她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