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少游躺在地上。
血一口一口往外冒。
命,一寸一寸往外漏。
可他还在撑。
“沈……沈秋白……”
他艰难地从怀里摸索。
血把衣襟都染湿了。
结果掏出一卷包得极为仔细的画轴。
“这……这个……”
他咳了一口血,脸上竟浮出几分羞涩。
“是李道子……真迹。”
“我……好不容易才买到的。”
厅中不少人目光一动。
画圣李道子。
天下第一美女那幅名作。
可不是市面上那种临摹版。
是真迹。
高少游把画轴递向沈清秋。
手在发抖。
“我本来……想送一把绝世好剑给她。”
“可剑断了。”
他苦笑。
那笑里,再没有纨绔的骄傲。
“现在……剑没了。”
“人也快没了。”
“这画……是我最后一点心意。”
沈清秋低头。
看着那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轴。
心情复杂到无法形容。
这人。
抢她的剑。
要送她。
现在。
临死还托她把她自己的画像送给她。
她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高少游眼神发亮,像是忽然又回到从前那个嚣张少主。
“我……一直想亲手送给她。”
“告诉她——”
“天堑城,也有人真心仰慕她。”
“可惜……”
他笑了笑。
笑得有点傻。
“现在……只能托你。”
沈清秋心里一阵荒唐。
他口口声声说“送给沈清秋”。
却不知道。
自己面前站着的——
正是那位“天下第一美女”。
高少游艰难地抓住她衣摆。
“如果你……能逃出去。”
“替我把这画……送给她。”
“告诉她——”
“千万……不要进天堑城。”
他喘得厉害。
“这里……很多人……要杀她。”
沈清秋心里猛地一震。
她握着画轴的手微微收紧。
正厅里一片死寂。
厉阎生冷笑一声。
高承远面无表情。
高家众人像没听见。
高少游却像忽然清醒过来。
“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偷偷去做的……”
“哪怕被族里发现……也认了。”
“可现在……”
他声音越来越轻。
“我没机会了。”
“你帮我。”
“帮我送到。”
“帮我……救她。”
“别让她……来送死。”
沈清秋握着那卷画轴。
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
高少游也不过是个被家族推着走的孩子。
他荒唐。
他纨绔。
可在最后一刻。
他想的。
却是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女子的安危。
沈清秋握着画轴。
画轴温热。
像还留着高少游的体温。
地上那少年。
明明已经气若游丝。
却偏偏吊着最后一口气。
眼睛不肯闭。
像是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他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人。
沈清秋忽然有些发怔。
这一家三口。
高圆圆挡在她身前。
高敬修扑向厉阎生。
高少游把画托付给她。
三条命。
像三根线。
阴差阳错。
全缠在她身上。
她本可以继续装作“沈秋白”,冷眼旁观。
可这一刻。
她忽然觉得——
再骗他,太残忍。
况且。
高家的阴谋已露。
玄冥殿的底牌也亮了。
她被困正厅。
四面是敌。
再隐瞒身份,不过是多此一举。
更何况——
她余光扫了眼季无秋。
那人站在一旁。
眼神复杂。
显然对她这个“沈秋白”仍存疑。
既然要救人。
就不该再遮掩。
她低头,看向高少游。
“你想见的人。”
她声音极轻。
“就在你面前。”
说完。
她抬手。
指尖一挑。
那束发的青丝簪——
“啪”地一声落地。
长发如水泻下。
披肩而落。
男子的束胸暗扣被解开。
外袍一翻。
宽袖收起。
厅中有人怔住。
有人眨了眨眼。
沈清秋抬手,抹去脸上刻意压低的气息。
原本偏瘦俊朗的“少年游侠”气息,
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存在。
眉如远山未化的寒雾,
眼若深潭里的一轮月。
肌肤白得几乎透光。
却不是柔弱的白。
是剑光映雪般的冷白。
她站在那里。
像一柄出鞘却未染血的剑。
锋利。
纯净。
若说世间女子美如花。
她便是雪峰之巅那一朵孤寒的梅。
开在风中。
却无人敢摘。
厅中空气,
仿佛被抽走。
厉阎生眼中杀意一滞。
高承远脸色微变。
季无秋更是呆住。
“沈……沈师妹?”
他声音发颤。
厅中有人下意识低声喃喃:
“天下第一美女……?”
“她……她就在这里?”
沈清秋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
她看着高少游。
“画。”
“我收到了。”
“你的心意。”
“也到了。”
高少游的眼睛。
本已灰暗。
却在看清沈清秋真容的那一刻——
忽然亮了。
那种亮。
不是回光返照。
是男人看见梦中人时,那种“原来老天没骗我”的傻亮。
他张了张嘴。
嘴角还挂着血。
声音却出奇地清楚。
“原来……是真的。”
沈清秋站在他面前。
长发垂落。
冷光在眸中微闪。
高少游痴痴望着她。
像是在对比。
画轴里那一笑倾城的女子。
眼前这位站在血光中的女子。
他忽然咧嘴笑了。
“你……比画里……还好看。”
“李道子……还是画差了。”
“他……没画出你眼睛里的光。”
这话若是放在半个时辰前说出来。
沈清秋多半会用剑鞘敲他脑门。
可此刻。
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天下第一”。
也从来不把这些名头当回事。
可这一刻——
她第一次觉得。
这名头。
原来是有人当真在意的。
高少游目光越来越柔。
“早知道……”
“就不送剑了。”
“直接送命……也值。”
这话说得有点傻。
甚至有点荒唐。
可他说得心满意足。
沈清秋低声道:
“别说话了。”
高少游却摇了摇头。
他费力地抬眼。
认真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纨绔的张狂。
没有争强好胜。
只剩下单纯。
“沈清秋。”
“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一字一顿。
仿佛怕她听不清。
“别……死在这种地方。”
“这里……太脏。”
他眼里的光。
终于慢慢散去。
缓缓闭上。
沈清秋静静站着。
手中的画轴被她握得很紧。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
眸中已无波澜。
她低声道:
“好。”
“我活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