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俊杰表现得多么无辜,多么惶恐,此刻的何怀远,宁愿错杀,也绝不再信!
“是!”心腹护卫领命,匆匆而去。
何怀远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几乎是与此同时,整个天启王朝的疆域内,如同被点燃了连锁的火药桶,超过二十座大大小小的城池,接连爆发了规模不一但性质类似的动乱!
这些城池,无一例外,都是此前向皇帝苏昊上表效忠旗帜鲜明站在朝廷一边,并对“假银票”事件进行过“严厉”清查的“忠心”之城。
动乱的形式大同小异:先是出现少量有毒或劣质的“官售”物资,引发民怨;紧接着,大量揭露当地官员、世家贪腐不法、欺压百姓、并与城主勾结的“罪证”传单,如同雪花般洒满全城。
最后,积压已久的民愤被彻底引爆,演变成冲击官府、世家府邸、抢砸商铺的暴力事件,部分地方驻军甚至出现倒戈或消极镇压的情况!
新州,皇城,御书房。
一份份加急军情如同雪片般堆满了苏昊的御案。每一份,都代表着一座城池的失控,代表着“忠臣”的求救,更代表着李成安嚣张而冷酷的挑衅!
“啪!”
苏昊猛地将手中一份来自通州字迹都因急切而潦草的求救奏报狠狠摔在地上!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焚为灰烬!
“李成安!!!”他的怒吼声震得御书房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你以为……凭借这些煽动起来的乌合之众,用这些不知所谓的刁民,就能动摇我天启八百年的国祚根基?!朕告诉你,痴心妄想!!”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咆哮:“传朕旨意!着兵部、枢密院即刻调遣京畿大营精锐,并严令各城都督,抽调兵马,对各地作乱城池,予以坚决镇压!
凡参与暴乱者,为首者立斩!胁从者充边!敢有抵抗官兵、冲击官府者,格杀勿论!朕要用血,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贼,彻底清洗干净!!”
冰冷的杀意,弥漫在整个御书房。侍立一旁的魏贤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而,命令尚未发出,得到紧急召见的六部尚书及几位内阁重臣已匆匆赶到。听完苏昊杀气腾腾的旨意,大部分大臣的脸上都露出了忧虑和凝重之色。
户部尚书赵文清率先出列,颤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苏昊目光如刀,刺向赵文清。
赵文清硬着头皮,躬身道:“陛下,此次动乱,波及二十余城,虽是被奸人煽动,但根源…根源在于民心有怨啊!李成安此计,毒辣至极!
他并非单纯制造混乱,而是精准地揭开了各地官府与世家豪绅盘剥百姓藏污纳垢的疮疤!如今民怨沸腾,若朝廷再以大军铁血镇压,固然可平一时之乱,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苦涩:“但这无异于将朝廷推到了天下百姓的对立面!将‘官逼民反’四字,坐实在了朝廷头上!这会埋下何等可怕的隐患?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民意如水,可疏不可堵啊!”
刑部尚书也接口道:“赵大人所言甚是。陛下,李成安这是为朝廷布下了一个两难死局!若要迅速平息民愤,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恐怕...就得牺牲一部分人,将那些民愤极大的贪官污吏,依法严惩,以平民愤,先瓦解暴民作乱的大义名分。”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苏昊阴沉的脸色,补充道:“当然,此乃权宜之计,事后自可再行安抚补偿那些忠于朝廷的臣子……”
“混账!”苏昊勃然大怒,打断了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要让朕,把那些在关键时刻向朕表露忠心为朕办事的臣子,推出去当替罪羊,任由那些暴民宰割?!!”
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冰冷刺骨:“若是朕今日为了平息所谓的‘民愤’,就把忠于朕的臣子交出去,那日后,谁还敢为朕效死?
谁还敢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站在朝廷这一边?!朕的威严何在?朝廷的威信何在?!”
群臣低头,不敢言语,他们明白皇帝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这不仅是帝王心术,也是维护统治根基的必须。
但眼下这滔天的民怨和遍布全国的动乱,又该如何处置?强行镇压,代价太大,后患无穷,最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李成安还有什么后手在等着他们。
苏昊看着沉默的臣子,心中怒火更盛,但也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李成安这一手,确实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要付出极为惨重代价,失民心,还是失忠心,他总要做一个选择。
最终,帝王的自尊和长远的统治考量,压过了暂时的妥协。
“朕意已决!”苏昊斩钉截铁,声音不容置疑,“乱臣贼子,煽动民变,罪不容诛!调各地驻军,务必坚决镇压,尽快恢复秩序!凡有怠战、怯战、乃至通敌者,立斩不赦!至于那些被揭露有不法行为的官员士绅……”
他眼中寒光一闪:“待平定叛乱之后,再由朝廷派员逐一核查,另行处置!但绝不能在暴民的威胁下低头!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陛下圣明!”一部分倾向于强硬派的官员立刻附和。
赵文清等心中忧虑者,也只能暗自叹息,不再多言。
他们知道,一场席卷多地的腥风血雨,已然不可避免,这位君王,最终还是选择了中层阶级的忠心,从而放弃了那些底层的百姓。
作为一个冷静的君王,胡乱做这样的决策是绝不可取的,可这件事处处透露着隐龙山的痕迹,苏家对隐龙山的怨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长此以往,在这种大事之上,让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王,最终还是失去了冷静的判断。
如今朝堂的话语权,几乎都在苏昊一人头上,能在御书房议事的,不是他的亲信,就是跟他同样的利益团体,就算知道错,又怎么会反驳?至于寒门?这样的人仕途的顶点也就是朝堂的中层,试图左右君王决策,根本不可能。
通州,地牢。
阴暗潮湿,弥漫着血腥和腐朽的气息。
何怀远在一盆冷水的刺激下幽幽转醒,顾不上调息养伤,第一时间便拖着虚弱却满腔恨意的身体,来到了地牢最深处。
一间特制的铁笼里,何俊杰被粗大的铁链锁住四肢,吊在半空,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烙铁的印记,鲜血淋漓,几乎看不出人形,但他低垂着头,呼吸微弱却平稳,似乎对身上的伤痛毫不在意。
听到脚步声,何俊杰缓缓抬起头。脸上虽也有伤痕,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可怕,没有了往日的恭顺平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