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随手拎起一张木凳,轻缓地放在栈桥上,转身便坐到了穹璃身旁。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顺着穹璃那双深邃龙瞳所凝望的方向延伸而去,饶有兴致地眺望着海天之上,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大妖与真龙之间惊天动地的斗法。
磅礴的妖力和龙力在海天之间激荡,掀起的罡风将云层撕裂,将大海掀起。
“瞧见没,那边正和银狐缠斗的那条龙,论起血脉辈分,是你十弟的孙子,名叫海武焱。”老者抬起手,指向战场中一道穿梭的龙影,声音显老,低沉却字字可辨:“照理说,他该唤你一声爷…嗯…嘶…”老者干瘦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对…奶奶,没错,是该叫你一声奶奶!”
“星空龙,操纵星辰之力,这可是真龙一族中极少有龙能领悟到的法则之一,天赋当真了得。”穹璃的龙瞳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意,可突然觉得老者说的重点不在这里,“啊?”
“再看看和那只泼猴对打的那龙,”老者又指向另一处战团,那里龙影战刀翻飞,与一道棍影战得难解难分,“那是你十四妹的儿子,按辈分算,他得喊你一声……”话再次卡住,老者似乎不由得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栈桥怒道,“无定!你就没打算出来说些什么吗?”
吴老先生这才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栈桥木板。他来到老者和穹璃不远处,朝着老龙帝拱手行礼道:“龙帝,一切皆是缘法使然!”
“哦?”老龙帝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他上下打量着吴老先生,“操控时间的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跟老龙讲起因果缘法这套来了?”
话音未落,老龙帝并未施展任何法术神通,仅仅是将目光投向吴老先生,那一瞬间,仿佛有无形的浩瀚龙威自他眼中涌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吴老先生的身形顿时为之一滞,被那股纯粹源于生命层次与古老威严的气势给定在了原地。
老龙帝接着质问道,语气加重:“还有,不要打岔转移话题。老龙我现在最想问的是,我的儿子海清,好端端的,怎么到头来就成了女儿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确实,任谁的儿子突然变成女儿都会上火。
一旁的穹璃见状,立刻将双爪叉在自己腰间,龙脸上满是不悦的神情,她抬起龙首,挺起胸膛,声音清脆而坚定:“是我!我当时就是饿极了,是我吞吃了海清的龙珠,也是我因此觉醒了他的宿慧,这一切都与吴先生没有半点关系。您有什么火气,冲着我来就是了,何必为难先生?”
“丫头,口气不小!用无定的话,这其中的因果,你这几斤几两能扛得住?”
老龙帝略带一丝惊讶地转过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身旁这条体形尚小却气势不弱的幼龙身上。他凝视着穹璃,那眼神与方才看向吴老先生时一般无二,深邃、威严,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达本质,带着几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审视与考验。
““临到头上,扛不住也要扛,”然而,穹璃在那目光下根本不为所动,她不仅没有避开,反而更加努力地对视回去,小小的龙首昂得更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还有,刚刚我就想跟你说个明白,海清是海清,我是我,我是穹璃!我满打满算还没几岁呢,怎么就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辈分低得笑死人的亲戚,排着队要来认祖宗的?”
老龙帝静静地听着,那威严的目光在穹璃倔强而毫无畏惧的龙瞳上停留了许久。看着看着,他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松弛下来,嘴角开始向上弯起,接着,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起初只是轻笑,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最后竟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哈哈大笑,笑声在波涛声中传开,连远处的轰鸣都低了几分。
“也罢!如此……甚好!哈哈哈!”老龙帝一边大笑,一边重重地说出这几个字。
待到笑声渐渐平息,老龙帝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转向吴老先生,语气缓和了许多:“无定,放心吧。老龙我今日前来,只是想亲眼看看,绝不会伤害海,不…穹璃半分。你且回避一下,留我俩单独说说话吧。”
吴老先生感受到周身压力一松,立刻言辞恳切道:“多谢龙帝高抬贵手!”
他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的。若非当年这位龙帝于最后时刻心软,他们一行人又怎能从那龙宫禁卫铁桶般的围攻中逃出,更遑论最终抢回海清龙珠。
吴老先生再次行了一礼,便准备转身离去。脚步刚动,却听到身后老龙帝的声音响起:“慢着。”
吴老先生停下脚步,回首望去。
老龙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老龙我对时间法则全然不懂,却瞧得出,你如今虚得厉害……”
说着,一根约莫五尺、通体流转着银灰色琉璃光泽、质地非木非玉的奇异树枝,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手掌之中。老龙帝随意地掂了掂,然后便像扔一件普通物件般,信手抛给了吴老先生:“接着。这个,或许对你有点用处。”
树枝稳稳落入吴老先生手中。他低头细看,只见树枝断裂的茬口处,并非寻常树木的年轮,而是一圈圈奇异纹路,那纹路仿佛将无数时光折叠压缩在了一起的时间褶皱,玄妙无比。吴老先生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元隙恒椿?!”
“大概就是那玩意儿吧。”老龙帝语气随意,“几百年前偶然撞见了它。可惜它枝丫生得太少,逃得又快,老龙我仓促间只来得及扯断这么一根。”
说完他摆了摆手,示意吴老先生不必多言。
吴老先生握着手中那根温润却蕴含着磅礴时间之力的树枝,心中震撼与感激交织。他不再多言,对着老龙帝,郑重其事地拜了又拜,然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这根珍贵的“元隙恒椿”的树枝收入自身时间领域之内。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转身,迈步准备离开这座栈桥。
就在他身形即将消失在栈桥尽头时,一阵低沉却清晰、仿佛直接在他心神深处响起的苍老龙语,轻轻传来,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威严,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感慨:“无定,辛苦了。”
简易栈桥之上,只剩下穹璃和老龙帝,两龙似乎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又看了一番天上的龙争狐斗。
“穹璃,你真不一样了,若是从前,你定然会上前制止,问个清楚,断个明白。”老龙帝率先打破沉默,突然开口道。
“我又不傻,我这几斤几两上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倒是,”穹璃认着端详的老龙帝的人身,回想起往昔这位龙帝的做派,“您也不一样了,若是从前,有人或妖胆敢如此冒犯龙族,您甚至不会去问缘由,早就出手杀他个天翻地覆了!”
“我没变,我只是老了!”这位曾经纵横大洋无敌手的绝世强者,老龙帝竟然开口承认自己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