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沿岸的战备炉火昼夜不熄,北方草原的烽烟死死牵制着清廷的八旗精锐,南京统帅部刚刚从南北双线的焦灼中挣得片刻喘息,江南腹地的粮荒、兵备、民心都在逐步稳住。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平稳,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道从东海九死一生逃回的凄惶身影,带着东瀛背刺的刺骨寒意,将复国军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推入更深的深渊。
这日午后,南京城东南门的暗哨押来一名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老者,此人蓬头垢面,草鞋磨得只剩半只,双腿布满海水浸泡的溃烂与刀砍的创伤,唯有一双攥紧的手,死死护着胸口用油布裹紧的物件。亲兵辨认出其面容的瞬间,脸色骤变,一路狂奔将人送入统帅部,声音都带着颤抖:“将军!是陈老匠!派去日本的陈老匠回来了!”
赵罗正与范·海斯特查看仿制俄式火炮的试射报告,闻言猛地起身,几乎是快步冲至前厅。眼前的老者哪里还是半年前那个精神矍铄、精通枪管锻造的顶尖匠人,分明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残躯。陈老匠见到赵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积攒了一路的悲怆与愤怒轰然爆发,浑浊的老泪混着尘土滚落,用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嗓音嘶吼:“将军……幕府翻脸了!日本人……他们仿制出了复兴二式!张石、李奎还被扣在长崎,生死不明啊!”
一句话,如同一柄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赵罗的心口。
陈老匠拼尽最后力气扯开胸口的油布,里面裹着一枚日本仿制的复兴二式步枪零件,还有一张用日文书写、由琉球商人辗转带出的幕府通牒。随着他断断续续的哭诉,一场蓄谋已久的东瀛背叛,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三名工匠抵达萨摩藩军工坊后,起初德川幕府的务实派还恪守约定,提供场地、原料,假意联合研发。可就在复国军鱼雷夜袭大胜、清廷二次渡江惨败的消息传到日本后,幕府内部格局骤变——亲荷兰派趁机发动权力清洗,主张与复国军合作的萨摩藩主被软禁,密使林太郎被剥夺职权、软禁江户,亲荷派大名掌控老中会议,彻底倒向荷兰东印度公司。
他们撕下所有伪装,逼迫陈老匠三人交出复兴二式的无烟火药核心配方、膛线精磨参数,被三人严词拒绝后,直接将张石、李奎扣押为人质,只将陈老匠驱逐上船,令其带回幕府的最后通牒:限复国军一月内交出全部火器核心技术,否则处决两名人质;即刻断绝所有秘密往来,日本将与荷兰缔结军事同盟,以仿制的复兴二式换取荷兰的舰炮、蒸汽机技术。
更致命的是,日本工匠凭借复国军移交的非核心结构图纸,辅以逆向拆解、暗中窥探,竟真的成功仿制出复兴二式步枪!虽因未掌握无烟火药配方,只能使用老式黑火药,射速、威力大打折扣,但枪机结构、闭锁原理、膛线布局已完全复刻,目前已在萨摩藩军工作坊小规模量产,首批五百支已装备日本新军。
陈老匠是趁夜跳海,抱着一块破船板在海上漂流三日,被琉球渔船救起,又乔装成难民,躲过荷兰与日本的联合搜捕,历经两月艰险,才终于逃回南京。他带来的不仅是背叛的噩耗,更是一个足以颠覆全盘格局的死局——日本,这个复国军最后的海外资源渠道,彻底沦为敌人的爪牙。
赵罗捏着那枚冰冷的仿制零件,指节因暴怒而泛白,胸口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当初为了换取铜料、硫磺,他顶着全军反对,冒险派遣工匠、移交图纸,本是绝境中的与虎谋皮,却换来最卑劣的背刺。工匠被扣、技术被窃、盟友变敌,南洋生命线刚断,东翼又添强敌,复国军瞬间陷入清廷、荷兰、日本三面合围的绝境。
“德川幕府!好一个背信弃义的倭奴!”赵罗猛地将零件砸在地上,玄色常服因暴怒而微微颤抖,整个前厅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得喘不过气。
军械督办周工面如死灰,瘫坐在椅上:“将军,日本有千万人口,工匠数百万,一旦他们掌握了火器量产技术,再配上荷兰的舰队……东南沿海再无宁日,我们连最后一丝海外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军情处主官沈锐更是眉头紧锁:“荷兰人一直想拉拢日本封锁东海,如今幕府主动投怀送抱,日荷一旦结盟,荷兰出舰队、日本出兵匠、清廷出陆军,三方联手,我们将四面楚歌!”
暴怒过后,赵罗强行压下心头的戾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盯着舆图上日本列岛的位置,指尖死死攥紧,快速梳理局势:日本与江南隔海千里,缺乏远洋战船,短期内无力直接进犯江南本土;仿制的复兴二式无无烟火药加持,战力远不及复国军正版,构不成即时威胁。但日荷结盟才是致命死穴——荷兰拥有南洋制海权,日本拥有海量工匠与兵员,二者联手,不仅能彻底锁死南洋、东海所有航道,还能为清廷提供火器、舰船支援,让复国军陷入永无宁日的围剿。
绝不能让日荷同盟彻底成型!
赵罗当即召集核心幕僚,召开闭门紧急会议,范·海斯特盯着那枚仿制零件,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率先抛出破局之策:“将军,日本人只学到了皮毛,根本没摸到核心技术的门径。他们急于求成,又迷信仿制,我们正好可以设下技术陷阱!”
这位欧洲军工专家指着图纸,沉声解释:“我们故意通过琉球、安南的秘密渠道,泄露伪造的复兴二式改进方案——把无烟火药的稳定配方写错,把膛线缠度、枪机公差改偏,再编造一套看似先进、实则致命的改良思路。日本幕府必然会信以为真,倾举国财力、工匠资源投入研发,最终造出的步枪要么炸膛、要么卡壳,白白浪费时间与资源,至少能延缓他们三年以上的技术进步!”
这记釜底抽薪的毒计,瞬间点醒了众人。赵罗眼前一亮,当即拍板定策,同时下达三道死命令:
第一,秘密外交施压,以狠制狠。通过琉球王国王室的秘密渠道,向德川幕府递交强硬照会:若敢伤害张石、李奎分毫,复国军将出动全部鱼雷艇,击沉所有日本赴南洋、西洋的商船,摧毁长崎港外的所有日本战船,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海上报复,让日本海外贸易彻底断绝!
第二,启动营救计划,死保人质。军情处挑选十名精通日语、擅长潜入的精锐暗卫,组成营救小队,携带黄金、密信,乔装成日本商人前往长崎,联络被软禁的林太郎,伺机救出张石、李奎,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将人带回。
第三,实施技术陷阱,误导东瀛。军械处连夜伪造复兴二式改进图纸,故意埋下致命缺陷,由琉球商人“不慎泄露”给日本民间务实派,让幕府心甘情愿踏入圈套,耗尽国力走弯路。
指令刚下,长崎潜伏暗卫的加急密报便送至案头,内容让所有人的心彻底沉到谷底: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已得知日本仿制成功的消息,巴达维亚总部连夜组建高规格使团,携带最新式的舰炮图纸、蒸汽轮机零件、殖民军工手册,乘坐三艘重型巡航舰直奔长崎。荷兰使团的目的昭然若揭——与德川幕府签订东亚军事同盟条约:荷兰向日本提供舰队、铸炮、蒸汽机技术,开放南洋贸易特权;日本向荷兰提供工匠、兵员、长崎、萨摩港口,配合荷兰清剿南洋复国军残余势力;双方最终联合清廷,封锁东南沿海,瓜分江南富庶之地。
一份针对复国军的三方死亡同盟,正在东海之上悄然编织。
赵罗捏着密报,望着舆图上北京、巴达维亚、江户三个点位,缓缓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江南复国军死死罩在中央。清廷的陆军、荷兰的舰队、日本的兵工,三大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只为将复国军彻底绞杀在长江以南。
北方的烽烟还在燃烧,长江的战备尚未完成,南洋的火种早已熄灭,如今东瀛的阴影又笼罩而来。复国军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前有清廷的铁蹄,后有荷兰的坚船,左有日本的阴刀,右有绝境的本土,再也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外援,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范·海斯特走到赵罗身边,望着那张死亡之网,声音低沉而凝重:“将军,真正的绝境,来了。清廷、荷兰、日本,任何一方都足以置我们于死地,如今他们联手,我们要面对的,是整个东亚的敌人。”
赵罗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身映着窗外的天光,寒光凛冽。他知道,技术陷阱、外交施压、营救计划,都只是缓兵之计,终究挡不住三方同盟的脚步。
江南的土地、千万的百姓、浴血的将士,是他唯一的底牌。
风暴前的寂静彻底破碎,前所未有的灭顶之灾,正从北方、南洋、东瀛三个方向,朝着江南大地,汹涌袭来。
而复国军能做的,唯有握紧刀枪,在这四面合围的绝境中,死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