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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九年的春日黎明,来得格外沉重。

长江江面笼着一层薄如轻纱的晨雾,将焦山、北固山、象山三座核心炮台裹在朦胧的灰影里。彻夜未眠的复国军炮手伏在冰冷的炮位后,指节攥得发白,炮口凝着的晨露顺着炮管滑落,滴在被炮火熏黑的青石地面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江风掠过耳畔的声响,也听着北岸三十万大军压抑的躁动——他们都清楚,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地狱便会降临。

卯时三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扬州大营的帅旗猛地一挥,金鼓齐鸣,震彻江岸。

下一刻,江北岸防线上,四十门俄制十二磅重型野战炮同时喷出滔天烈焰。

轰——!

轰——!!

四十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同时炸响,大地剧烈震颤,长江水面掀起层层狂澜。厚重的铸铁炮弹裹着尖啸的破空声,如同死神掷下的铁石,撕裂晨雾,越过三里宽的江面,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复国军的岸防工事。

这是复国军自起兵以来,从未经历过的炮火密度,从未承受过的毁灭性打击。

焦山主炮台的青石碉堡首当其冲,一枚重炮炮弹正中堡心,半尺厚的条石瞬间崩裂粉碎,砖石、铁件、木屑混着血沫冲天而起,炮位上八名炮手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便被狂暴的气浪掀飞,残肢断臂散落江滩。紧随其后的炮弹接连落地,主炮台的胸墙轰然坍塌,战壕被硬生生炸出丈许深的大坑,泥土翻涌,将来不及撤离的士兵活埋其中。

北固山、象山的辅助炮台接连中弹,暗堡顶盖被轰穿,机枪阵地被夷平,沿江布设的铁丝网、拒马、水下暗桩尽数被炮火摧毁。江面上水柱冲天,碎冰与碎石漫天飞舞,硝烟瞬间遮蔽了半边天空,将春日的晨光彻底吞没。

“还击!全部还击!”

岸防炮统领嘶吼着拔出佩刀,声嘶力竭的号令被炮火声淹没。残存的炮手疯了一般扑向炮位,点燃火绳,推动炮闩,复国军的元年式岸防炮轰然开火,黑色的炮弹拖着浓烟飞向江北。

可残酷的现实,瞬间击碎了所有挣扎。

元年式火炮的最大射程仅有八里,而清军俄制重炮射程足有十里,整整两里的射程差距,如同天堑。绝大多数复国军炮弹堪堪飞到江心便无力坠落,砸在江水中激起水花,只有寥寥数门改装加长炮管的火炮,勉强能触及清军前沿阵地,根本无法威胁到后方的重炮阵地。

复国军,陷入了单方面的挨打。

炮火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一波接一波,无休无止。福全站在扬州高台上,冷眼看着南岸的火海,下令炮兵不间断轰击,不留给复国军任何喘息之机。每一次齐射,都有工事坍塌,每一轮轰鸣,都有士兵倒下。焦山炮台的守军一批批牺牲,新兵、民兵、甚至随军的工匠,都抄起填弹杆冲上炮位,哪怕双手被滚烫的炮膛烫得血肉模糊,依旧咬牙装填、点火、发射。

就在防线即将被彻底压垮的关头,范·海斯特顶着漫天炮火,冲上了焦山观测塔。

这位欧洲军工专家一身炮兵制服,金发被硝烟染黑,手中握着三角测距仪与观测尺,依托复国军耗时半年搭建的鹰眼观测系统,死死锁定江北清军的重炮阵地。他不顾飞溅的弹片,通过旗语、号角、传令兵三重渠道,向各炮位传递精准坐标:“左偏三度,仰角加二,集中火力,轰击清军左翼炮阵!”

精准的测算,瞬间扭转了一丝颓势。

三门加长管元年式火炮同时齐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命中清军左翼炮位。两声巨响过后,两门俄制重炮被炸得炮架断裂、炮管扭曲,周围的清军炮手死伤狼藉,炮阵瞬间陷入混乱。紧接着,范·海斯特接连测算坐标,复国军炮兵拼死还击,又成功击毁三门清军重炮,逼得清军炮兵不得不临时转移阵地。

可这点战果,在四十门重炮的绝对火力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清军炮火依旧密集如织,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复国军的反击很快被再次压制。观测塔被弹片击穿,传令兵倒在血泊中,范·海斯特被气浪掀倒,额头磕出鲜血,却依旧爬回观测位,死死盯着江北。

炮战,从黎明一直持续到黄昏。

整整十个时辰,长江两岸硝烟蔽日,天地昏暗,轰鸣不绝于耳。江南的春日草木,被炮火焚成焦黑;江岸的青石,被炮弹磨得光滑;焦山、北固山、象山三座炮台,损毁近半,主炮台彻底沦为废墟,战壕被填平,暗堡被轰塌,沿江防御体系支离破碎。

而复国军炮台守军的伤亡,更是触目惊心——整整三分之一的将士倒在了炮位上,有的尸骨无存,有的重伤昏迷,有的断手断脚,却依旧死死攥着火绳,不肯离开阵地。

暮色四合,夕阳沉入江面,将江水染成一片血红。

福全见南岸工事已毁大半,复国军伤亡惨重,下令炮兵暂时停火,休整一夜,次日清晨再发起渡江总攻。

狂暴的炮火终于停歇,天地间只剩下硝烟弥漫、江水呜咽,以及伤员微弱的呻吟。

赵罗一身染尘的铁甲,快步走下焦山了望台,没有丝毫迟疑,当即下达死命令:“全军工兵出动,不计代价,连夜抢修工事!木料、砖石、沙袋,全部运上前沿!预备火炮、备用炮管,即刻推上炮台,填补损毁炮位!军医全员出动,抢救伤员,能救一个是一个!”

军令如山,沉寂片刻的江南岸防瞬间重新沸腾。

工兵们扛着木料、背着沙袋,踩着遍地碎石与鲜血,在夜色中抢修工事;炮兵们拖着沉重的炮身,将后方储备的元年式火炮推上前沿;军医背着药箱,在断壁残垣中穿梭,为伤员包扎、止血,江滩上临时搭建的救护所里,躺满了浑身是血的士兵,哀嚎声、喘息声、鼓励声交织在一起。

赵罗亲自走进救护所,一步步巡视。

脚下的泥土被鲜血浸透,每一步都黏着碎石与绷带。他看着那些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看着断肢残臂的炮手,看着咬着布条强忍剧痛、不肯哼一声的老兵,心头如同被利刃绞割,沉重得喘不过气。

走到角落一处担架旁,一名年轻炮兵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士兵不过二十出头,双腿已被炮弹炸断,下半身裹着渗血的麻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却依旧睁着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大帅……我还能打……炮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给弟兄们递弹、装药……咱们不能退……”

赵罗蹲下身,握住他滚烫的手,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好兄弟,你撑住,咱们一定赢。”

士兵咧嘴笑了笑,松开手,昏死了过去。

赵罗缓缓起身,转过身,望着夜色中依旧在抢修工事的将士,望着江对岸清军大营隐约的灯火,望着焦山废墟上残存的炮位,周身的戾气与决绝瞬间凝聚。

他抬手,对着身旁的沈锐、炮兵统领、范·海斯特,一字一顿,沉声下令,声音穿透夜色,清晰而冰冷:

“传我命令——

连夜将三门雷神炮,全部推至焦山主炮台前沿阵地;

十二挺暴风机枪,部署在战壕一线、炮台侧翼;

所有无烟火药炮弹、弹链,全数调拨前沿。”

“明日破晓,清军一旦发起进攻,便亮出我们的雷神之锤。”

“跟他们,硬碰硬!”

夜色深沉,长江江面寒风凛冽。

抢修工事的号子声在黑暗中回荡,炮位上的炮手枕戈待旦,救护所里的伤员咬牙坚守。

复国军最后的底牌,已悄然部署完毕。

一场关乎生死的终极对轰,即将在次日的黎明,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