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华跟着凌音和九条走出城的时候,浅井直纲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身后带了几名天守的兵。
凌音没有立刻上马,也没有急着赶路,只是转过身,把玲华单独叫到一旁。
「先说清楚。」她看着玲华,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今天这次,不到必要的时候,你不要出手。」
玲华皱了一下眉。
「一点都不能碰?」
「最好不要。」凌音说,「你的状态现在太不稳。你自己也知道,一旦在混战里放出太多力量,会发生什么,没人说得准。」
玲华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凌音是对的。可这种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不太舒服。尤其是在她已经开始想学着控制、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个灾祸的时候,再被这样直接按住,心里总归会有一点说不清的逆意。
她沉默了几息,还是问了一句:「如果你们真挡不住呢?」
凌音看着她,神情没有变化。
「那到时候再说。」她说,「现在,我要先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让玲华的情绪稍微平了一点。
不是完全不许她动,而是把她放在最后。说得不好听一点,是当成最后的手段;说得直白一点,则是凌音自己也还没有放弃判断局面的主动权。
玲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很清楚——她只是先不动,不是永远不动。
一行人很快出了青岚。
雾泽村离城不算太远,快马的话不过一刻多钟的路。一路上,浅井直纲都显得相当安静,只在必要的时候和凌音说两句话,大多是地势、方位,以及村子里大概还有多少人没来得及撤出去。九条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判断,像是在把这些信息和自己昨晚整理出来的东西一一拼上。
玲华骑在稍后的位置,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前方。
城外的地形比她想的更荒,地势缓缓起伏,远处有雾,压在枯林和低坡之间,像一层一直散不开的灰。等他们真正靠近雾泽村的时候,那股异样的气味已经先一步传了过来。
不是单纯的血腥。
也不是尸臭。
而是一种混着泥、水、腐肉和湿木头的气味,像什么本不该活着的东西在这片地方盘踞太久,把空气也泡烂了。
村口的木栅断了一截,地上翻着水桶和米袋,白米撒了一地,沾了泥后像一层被踩烂的皮。几扇屋门已经半开半塌,窗纸被抓得稀烂,边角上还挂着发黑的污迹。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哭声,却不是那种惨叫,而是压着嗓子的、已经哭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玲华刚下马,就看见一只东西从屋檐上翻了过去。
那玩意儿细长,四肢不像人,也不像任何她见过的兽,关节外翻,脊背高高拱着,脸却偏偏挤出了一种近似人形的褶皱。它的眼睛很小,缩在一张像被揉烂的人皮里面,嘴张开的时候,牙却密得不正常,像把碎骨全塞在了一张嘴里。
另一边,一只更大的无心妖正趴在泥地里啃什么。它肚腹裂开,里面不是内脏,而像一团黑泥和碎壳黏在一起。听见人声,它猛地把头抬起来,嘴里却发出一种近似婴儿哭声的尖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九条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可真够恶心的……」
他话还没说完,凌音已经往前一步。
「九条,站我后面。」
语气不重,却极快。
下一瞬,她手里已经多了一张符。不是那种拖长了念的慢术,她的动作干净得近乎利落——指尖一弹,符纸落地,青白色的光纹顺着泥地一下窜出去,像蛇一样沿着村道分成三道,直接钻进最前面那几只无心妖脚下。
轰然一声闷响,地面炸开细碎电光。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无心妖几乎是同一瞬间被劈翻,身体在地上猛地抽搐了两下,焦黑的裂痕迅速沿着它们的脊背扩散开来。
玲华站在稍后的位置,眼神微微一动。
她知道凌音很强,但真正看见她动手,还是和想象里不太一样。那不是花哨的术,也不是靠长咒堆出来的东西,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压制。判断、落点、出手,没有一丝迟疑。
又有几只无心妖从屋顶扑下来,身形歪扭,爪子却快得惊人。凌音甚至没回头,只抬手捏了个极短的印,口中低低掠过一句玲华听不清的咒音,下一刻,一道横向炸开的雷光直接从她身前掠了出去,把那几只妖在半空中打得僵直,然后一头砸进地里。
「退到后面去!」浅井直纲已经带着人从另一侧压了上来。
他身后的几名天守兵并不算弱,至少对付普通无心妖时动作还算利落。刀光一闪,前排那种肢体过长的小妖被劈翻两只,另一个兵立刻把躲在墙后的村民往后推。可无心妖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样子一个比一个扭曲,有的从地上爬,有的从屋顶扑,有的干脆从倒塌的门里钻出来,像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九条一边躲在凌音术法覆盖的范围内,一边飞快扫视四周,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数量不对……太多了……这不是自然游散……」
玲华没有插话。
她只是看着。
那些无心妖很恶心,也很疯,可她看着它们的时候,心里升起的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们的注意力,好像总会在某个瞬间偏向自己。
不是所有都扑她,但只要她站的位置露出空隙,那些东西的头就会本能地往这边转。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一点一点把它们牵过来。
她刚意识到这点,九条已经先叫了出来。
「不对!」
这声音很少见地高了一点。
凌音一边抬手劈开又一波扑上来的无心妖,一边问:「哪里不对?」
「它们有节奏!」九条说得很快,「无心妖不会这样,它们顶多一窝蜂地乱冲,可现在这些东西在补位——前面倒下去,后面的马上顶上来,像有人在后面看着一样!」
这句话刚落,村子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很细很长的笛音。
那声音不大,却非常尖,像从骨缝里慢慢挤出来的一样。它甚至算不上“好听”,更像一根针,沿着人的耳朵往里扎。
那些原本还算散乱的无心妖,几乎在笛声响起的瞬间,全都停滞了一下。
然后——
更整齐地扑了上来。
「上面有人在控!」凌音低声说了一句,目光已经往高处扫去。
玲华也抬头。
村中最高的一间谷仓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能完全叫“人”。
那东西的身形修长得几乎有些过了,瘦,却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像被刻意拉长的细。他坐在屋脊上,双腿垂下来,肩背很松,像只是来这里看场戏。头发散着,发尾颜色发焦,像被火燎过,偏偏那张脸又工整得过分——五官都对,甚至漂亮,但越工整,反而越不像活人。
他指间横着一支笛子。
笛身颜色发暗,不像竹,也不像骨,像某种在潮湿里泡久了的枯木。那双眼睛半垂着,正看下面这场乱战,神情居然带着一点近乎懒散的兴味。
玲华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确定了——这东西和下面这些无心妖,不在一个层级。
而且,他也看见了她。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都要久一点。
「……鬼灯·笙夜。」
浅井直纲的声音从侧后方压出来,语气低得几乎像是在咬字。他手中长刀一横,勉强逼退一只扑上来的无心妖,目光却死死盯在屋脊上那道身影上。
「磷坂的那个……控妖的。」
他说得不多,但每个字都带着确认。
旁边一名天守兵明显听懂了这个名字,脸色当场变了一下,动作都慢了一拍。另一人则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本能地想拉开距离,却又不敢真的退。
九条也抬头看了一眼,神情瞬间紧了起来。「就是他在控?」他低声问。
「不会错。」浅井直纲没有再看他,「笛声就是他。」
凌音显然也看见了,但她脱不开身。她面前的妖太多了,而且她还得顾九条。浅井直纲那边也被几只特别凶的妖缠住,一时腾不出手去碰高处那个吹笛子的东西。
战场在这一刻变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知道“控妖的人”在那里。
可谁都腾不出手。
玲华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如果她上去,不一定要用那些黑影。只靠现在这副身体,借着墙面和屋檐,她也未必碰不到那只妖。至少,她知道自己不会轻易受伤。
凌音出发前的话,却在这个时候非常清楚地回到了她耳边。
——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出手。
她忍住了。
可越忍,越难受。
前面的雷光又一次炸开,凌音一连劈翻三只扑到近前的无心妖,可后面的妖立刻又补了上来。那些东西在笛声里像突然有了某种秩序,一波压一波,逼得人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隙。
浅井直纲那边已经有人挂了彩。一个天守兵被从侧面扑上来的妖狠狠咬住肩膀,另一个急忙上去补刀,才把那东西劈开。可刚劈开,又有新的从泥地里翻上来。
九条躲得不算狼狈,但确实没什么正面作战的余地。他不断提醒凌音哪里有异常、哪边妖群的流动不对,手里甚至已经攥住了两张保命符,像是随时准备给自己套个壳。
玲华看着这一切,胸口那股“该不该动”的冲动越来越强。
也就在这时,另一股术光突然从村道尽头掠了过来。
不是雷。
是火。
一道赤金色的线几乎是贴着地面切过去,速度快得像人眼根本来不及追。冲在最前面的一整排无心妖同时一顿,下一瞬,火直接从它们体内炸开,皮肉和黑泥一块翻裂,烧焦的味道瞬间压过了村里的血腥气。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第二道术阵已经落地。
这一次是完整的五芒形,火纹从地上亮起的时候,像一张突然张开的网,把另一侧扑来的几只妖全罩了进去。火不是普通的火,而像沿着它们身上的幽元往里烧,几乎眨眼之间,就把几只东西烧得在地上翻滚乱撞。
玲华下意识转头。
两个人影正从村口走进来。
他们身上的狩衣是极深的暗色,近乎夜色,但在火光掠过时,会浮出一层淡淡的银灰纹理。袖口与前襟绣着三重同心的圆环,中心一点微星,外环散着细小星印,安静而冷。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最先吸引视线。
他身形修长,骨架匀称,眉眼清秀却带一点锋利,眼神明亮,不收敛。长发高束在脑后,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显得随意却不凌乱。他的衣襟略微松开,动作轻快,整个人透着一种毫不在意的从容,像是根本不把眼前的混战当回事。
后面的年长者则安静得多。
发色花白,束得整齐,神情平淡,眼神却很沉。他步子不快,却极稳,几乎没有多余动作。衣装收得严整,三重星环的纹样更小,却更清晰。
玲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头,但很清楚一件事——这两个人,不不像天守之列。
凌音的目光在那纹样上停了一瞬,明显沉了一下。九条也安静了一下,没有开口。
玲华只是记住了那个图案。
——三重的环,中间一点星。
前面的年轻人把手里的火纹收回指间,像掐灭一丝余烬,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无心妖,随口说道:「我还以为会更麻烦一点。」
后面的年长者语气平稳:
「收着点,你不是来显摆的。」
年轻人“啧”了一声,像是有点不耐烦,又像只是习惯性地被提醒,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但他脸上的那点笑意,并没有收下去。
玲华注意到,这两个人的火术风格也不一样。年轻那个,术来得快,狠,像故意要压得所有人都看见;年长那个则更稳,手里一张符出去,火线会先把妖群切开,再一点点收拢,完全不浪费。
凌音终于退开半步,给自己换了一口气。
「伏星氏族。」她说。
年轻人这才转过头,目光先落在凌音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又很快掠过九条、浅井直纲,最后落在了玲华那里。
那一眼,几乎没有遮掩。
像是在确认什么。
高处的笛声也在这一刻停了。
屋顶上的妖终于不再懒散地坐着。他把笛子从唇边拿开,目光明显冷了下来,先看了看那两个新来的伏星氏族之人,又看了一眼玲华,脸上的那点兴味彻底淡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留。
只是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片轻飘飘的影子一样,从屋顶后方掠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村外的枯林里。
九条几乎是立刻开口:「你不追?」
年轻人连头都没回,语气轻飘飘的。
「追他做什么?」他说,「我又不是来抓妖的。」
年长那位立刻看了他一眼。
「清司。」
这一声不重,却已经足够。
年轻人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下,终于把视线重新放回众人身上。他随手掸了掸袖口根本不存在的灰,像是刚刚那一整片妖群都只是顺手清掉的碍眼东西。
此时,村中的无心妖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剩下零星几只还在挣扎,也很快被浅井直纲和天守兵补刀收掉。空气里只剩下焦味、血味,还有还没完全散掉的火与雷的气息。
叫清司的男人这才真正抬起下巴,看向玲华。
他嘴角微微一挑,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
「找到了。」
他抬手,指向玲华。
「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