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擎没说话,他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范·维尔德站在那儿,脸上堆着笑,但眼睛一直在观察步擎的表情。
步擎的梦想,就是在南方称王称霸。
这些年,他一直憋着这股劲。
要不是那个叶展颜,他早就割据一方了。
那阉人手段狠,心也狠,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现在……步擎看了看那几箱金银珠宝,又看了看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那车新式火器上。
他心痒了,痒得厉害。
范·维尔德看出他的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国公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叶展颜这次去南边,跟我们的舰队打,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呢。”
“您要是现在不动手,等他把我们打跑了,回头再来收拾您,您还跑得了吗?”
步擎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范·维尔德。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你先回去。这事,我得想想。”
范·维尔德点头哈腰:“应该的,应该的。国公爷慢慢想,小人等着您的好消息。”
他转身,带着那几个女人和箱子,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步擎一个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门口那几道消失的背影,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
步擎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茶凉透了,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漆黑。
那几口箱子的影子还在他脑子里晃,金锭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听得他心痒。
那些金发碧眼的女人也还在他脑子里晃,白的晃眼的皮肤,怯生生的眼神,跟他在南方见过的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
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梦想是在南方称王称霸,这事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刚被封到吴州的时候,他就想过。
这地方天高皇帝远,山高路远,朝廷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他手里有兵,有船,有钱粮,凭什么不能自己说了算?
可他不敢。因为那个叶展颜。
那阉人手段太狠,心也太狠。
那么多人,他说杀就杀了。
自己这点家底,够他杀几回的?
步擎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起范·维尔德说的那些话……
叶展颜这次来南边,跟洋人的舰队打,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两说。
他要是死了呢?
步擎的心跳快了一下,很快又慢下来。
万一他没死呢?
万一他打赢了,回头再来收拾自己呢?
他转过身,走到那几口箱子旁边。
箱子还开着,金银珠宝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蹲下,抓起一把金锭子,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他又看了看那几支火枪,枪管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比朝廷发给他的那些强了不止一倍。
他站起来,把金锭子扔回箱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亲兵推门进来:“国公爷。”
步擎在太师椅上坐下,声音沉沉的:“去,把那个范·维尔德叫来。”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步擎又叫住他。
亲兵回头。
步擎想了想,摆摆手:“算了,明天再说。你去吧。”
亲兵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步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天一早,范·维尔德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带着那种商人特有的笑容。
他进门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步擎脸上转了一圈,像在找什么东西。
“国公爷,想好了?”
步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就那么端着。
“你说叶展颜这次来南边,跟你们的舰队打,你们有几分把握?”
范·维尔德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国公爷,打仗这种事,谁敢说有十分把握?”
“但我们可以告诉您,这次来的,不是上次那几艘船。”
“我们现在有五国舰队,九十多艘战舰,上千门炮,两万士兵!”
“叶展颜再能打,他能打过这么多?”
步擎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万一他打赢了呢?”
范·维尔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国公爷,万一他打赢了,那也是在南边。”
“您在吴州,他腾得出手来收拾您吗?”
他顿了顿,又蛊惑说。
“再说了,等他在南边打完,他的兵还剩多少?”
“他的炮还剩多少?他拿什么来收拾您?”
步擎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范·维尔德,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你们能给我多少火器?”
范·维尔德的眼睛也亮了:
“国公爷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五百支枪,三十门炮,先送到。”
“后面还有,要多少送多少。”
步擎站起来,走到范·维尔德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比范·维尔德矮了一个头,所以得仰着头说话。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范·维尔德仰着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等国公爷在东南方站稳了脚跟,让我们在这边做生意就行。”
“通商,开码头,卖点东西。”
“不白占您的便宜,该交的税,一分不少。”
“而且……福乐膏给您三折拿货,怎么样?”
步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你倒是个聪明人。”
范·维尔德连忙说:“国公爷过奖。”
步擎转身,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敲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看着范·维尔德:
“行。就这么定了。”
“你先回去,把东西送来。”
“等叶展颜跟你们打起来,我这边就动手。”
范·维尔德大喜,连连鞠躬:
“国公爷英明!国公爷英明!”
“小人这就回去准备,东西三天之内送到!”
他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国公爷,那些女人,是送给您的,您留着慢慢享用。”
步擎没理他。
范·维尔德也不在意,推门出去了。
步擎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但这次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步擎刚送走范·维尔德,屁股还没坐热,后院的脚步声就响了。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不像平时那些丫鬟走路轻手轻脚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见步练师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冰。
步练师天生了一副好皮囊,柳眉杏眼,皮肤白净,看着像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
但步擎知道,他这个女儿不是一般人。
她打小就聪明,读书过目不忘,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快,最厉害的是看人看事,准得吓人。
步擎这些年能在吴、越站稳脚跟,有一半的功劳得算在她头上。
此刻她站在步擎面前,手里攥着一封还没拆的信,指节都捏白了。
她盯着步擎,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爹,你真要帮那些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