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横拿着鱼竿慢慢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叶展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往前再走一步。
施夷光坐在石头上,扭头也看向了叶展颜。
她看着叶展颜,眼睛亮得像点着了两盏灯。
那目光从叶展颜脸上滑过去,滑到肩上,又滑回来。
来来回回地转,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上去就解不开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脸颊都泛了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山风从谷口吹过来,把施夷光耳边那缕头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这让满脸娇羞的她显得极唯美!
郭横的余光瞥见了。
他看见施夷光那副模样,看见她那拉丝的眼神,看见她那张红扑扑的脸。
他这心里,当真是酸的厉害!
于是,他攥着鱼竿的那只手更用力了。
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鼓起来,暴露出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他知道自己的手下可能拦不住叶展颜。
那个人的本事,他在那场架里领教过。
但他没想到,叶展颜来得这么快,甚至是毫发无损,连衣角都没皱一下。
五百个人,刀枪如林,愣是没一个人敢动手。
那帮怂货,平时吹起牛来一个比一个厉害,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腿比谁都软。
妈的,你们能砍他一刀给自己解解气也行啊?
一群蠢货,没用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叹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来都来了,今晚……你们就好好团聚一下吧。”
“回去吧,早点歇着。”
说完他转身继续钓鱼,鱼竿在手里握得更紧了,像是要把那股憋屈劲儿都攥进竹竿里。
施夷光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手攥着蒲扇的柄,攥得指节发白,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偷偷看了叶展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抓住了似的。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郭横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施夷光。
他的目光在施夷光脸上停了一瞬。
那张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睫毛垂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收回目光,转向郭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是来找她的,我是来找你的。”
郭横的手顿了一下。
鱼竿在他手里停了一秒,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大得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熊。
他把鱼竿往地上一丢,竹竿砸在石头上,弹了一下,滚到水潭边,差点滑进水里。
他瞪着叶展颜,眼睛瞪得铜铃大,脸上的络腮胡都炸开了。
“你过分了哈!”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在山谷里来回撞,震得水潭里的鱼都惊了,摆着尾巴钻到石头缝里去。
“还要我也去陪你吗?”
“我把老婆都让出来了,你却还惦记着我?”
“我可不好你这口,惦记我也用!”
叶展颜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看着郭横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孙子……是不是理解错什么了?
施夷光也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看叶展颜,又看看郭横,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又添了一层委屈。
她的嘴扁了扁,声音又软又细,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我……我哪里比不得他了?”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这两口子,彻底无语了。
怪不得他们是两口子呢。
一个以为他来抢老婆,一个以为他嫌弃她不如她老公。
这思路,这默契,这天衣无缝的误会,不是一家人还真进不了一家门。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郁气硬生生压下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也硬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想再绕弯子”的干脆:
“我是来找郭老大商议,联手对抗洋人的事情。”
山谷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谷口吹过来,吹得灌木叶子沙沙响,吹得水潭里的水面起了细细的波纹。
施夷光愣了一秒,然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整个人都软下来,肩膀塌了,攥着蒲扇的手也松开了。
蒲扇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她都没顾上捡。
她拍着胸口,脸还是红的:“还好……还好……”
郭横站在那儿,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地消退:“呃……是这样啊?”
那双瞪大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炸开的络腮胡也服帖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在地上的鱼竿,竹竿横在石头缝里,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搁在岸上。
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水渍,重新坐回那块大石头上,鱼竿横在膝上,眼睛又盯着水面了。
“那我没兴趣!”
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
叶展颜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郭横的脾气,这人吃软不吃硬,越跟他讲道理他越犟,越逼他他越往后退。
他走到水潭边,在郭横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二人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水面上那些游来游去的鱼。
水潭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
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偶尔碰一下鱼钩,又飞快地躲开。
鱼钩上的饵早就被泡化了,光秃秃的,连鱼都懒得咬。
叶展颜盯着那根光秃秃的鱼钩,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那些洋人上次被你打跑了,这次又来了。”
“这次来了五国舰队,九十多艘船,比上次多了三倍还拐弯。”
“他们要是在南边站住了脚,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郭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叶展颜继续说:
“你以为躲在这岛上就没事了?”
“等他们在南边建了据点,修了炮台,把海路一封,你这岛就成了瓮里的鳖,想出去都出不去。”
郭横的鱼竿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水面,看着那些还在游来游去的鱼,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叶展颜。
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愤怒,也没了那股子犟劲儿。
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问,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软了一些。
叶展颜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海上讨生活,靠的是这片海。”
“海要是被洋人占了,你还能去哪儿?”
郭横没说话。
他转回头,又盯着水面了。
鱼钩在水里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施夷光坐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郭横盯着那根鱼钩,盯了很久,像在等一条永远不会上钩的鱼。
忽然,他把鱼竿往旁边石头上一搁,转过头,朝施夷光的方向努了努嘴。
他那张被络腮胡遮了大半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看着挺憨厚。
但眼角那几道褶子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夫人,你先回去。把床铺了,再弄几个菜,我想跟叶老弟喝一杯。”
施夷光看看郭横,又看看叶展颜,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加快脚步,顺着那条窄窄的山路往下走,裙角在灌木丛里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山谷里的风声盖住了。
郭横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露出底下一张紧绷的脸。
他转过身来,两条粗壮的胳膊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眼睛直直地盯着叶展颜。
那目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刀锋上还带着锈,但能割人。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去,“知道你是谁,叶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