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淮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又急又亮,在空旷的院子里来回撞。
廉英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往前追了两步,伸出手想拦住他。
但赵淮已经跑远了,只看见一个青灰色的背影在灯影里晃了一下,拐进了院子里,不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抓了个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跺了一下脚。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生气的样子。
但嘴角那个一直压着的弧度终于翘起来了,翘得很高,压都压不下去。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还是红的,在灯笼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钱顺儿从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廉英,又看了看赵淮消失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赶紧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廉英站在门口,夜风吹着她的衣襟,吹着她的头发。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她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咚,咚,咚,敲了三下,在空旷的夜里飘着,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响一下就没了。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往拴马桩那边走去。
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上。
笃笃笃的,轻快的,欢喜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赵淮冲进正堂的时候,叶展颜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灯光里打着旋儿。
他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淮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又急又猛,拳掌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脆。
“督主,属下请命,随廉英一同北上辽东!”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怕被人打断,一口气把话说完,连气都没喘。
叶展颜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
赵淮跪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脸上的表情又认真又倔强,像一头不肯低头的牛犊子。
叶展颜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赵淮愣了一下,站起来,手还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等着叶展颜往下说,但叶展颜没急着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辽东那边,廉英和凌寒去就够了。”
“至于你嘛,还有别的事要做……”
叶展颜的声音很平,听着很舒服。
但赵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叶展颜没看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京城一直画到辽东,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京城的位置上,然后往外画了一个圈,把整个京城圈在里面。
“京城里有不少扶桑人、高句丽人、鲜卑人,还有洋人的间谍。”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显得有些严肃。
“这些人一直在腐蚀朝廷的重要官员。”
“有的送银子,有的送女人,有的送福乐膏,有的许官许爵,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他的手指从京城往北移,移到山海关,又移到辽东。
“这次朝廷要放弃辽东,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淮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看着叶展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看着那些被圈出来的地方,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
他想起最近几个月朝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决策,想起那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突然跳出来高谈阔论的官员,想起那些明明该拨的银子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
一件一件的,当时觉得是巧合,现在串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督主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叶展颜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目光不重,但赵淮觉得后背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似的。
“攘外必先安内。”
叶展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赵淮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北边要打,南边要收拾,京城里也不能乱。”
他走回桌边,从桌上那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份名单,递给赵淮。
赵淮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认识的几个,都是朝中的官员,品级不高不低,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都在要害部门。
兵部、户部、鸿胪寺,还有一个是内阁的文书。
赵淮的手抖了一下,纸边在他指间颤了颤。
“这些人,有的是被收买了,有的是被胁迫了,有的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叶展颜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他们背后的人,藏得很深。”
“我需要你留下来,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挖出来。”
“谁给他们送的钱,谁给他们递的话,谁在他们背后撑腰,都要查清楚。”
赵淮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看着那份名单,看着那些名字。
脑子里闪过廉英的脸,闪过她临走时那个压不下去的笑,闪过她跺脚时耳朵尖上的红。
他的手攥紧了,纸边被他捏出了褶子。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他手里的名单抽回来,折好,塞回文件底下。
“辽东那边,廉英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得像在哄孩子。
“她比你想象的厉害。”
赵淮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暖得像冬天屋里烧着的炭火,不旺,但烫人。
赵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垂在身侧。
“属下……遵命。”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含了一口沙子。
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写满了复杂和坚毅。
叶展颜点了点头,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去吧。从明天开始,把京城翻一遍。”
“不管查到谁,不管他多大的官,先拿人,后上报。”
赵淮抱拳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展颜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赵淮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噤,把衣领拢了拢,大步往院子外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追赶什么。
天还没亮,北门的瓮城里就站满了人。
五千并州重骑兵,人马具甲,黑压压的一片。
从城门洞口一直排到瓮城外面,铁甲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一团的雾。
扶凌寒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银白色的铠甲,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绳在风里飘。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城外走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得像在敲梆子。
五千匹马跟在她后面,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瓮城里的灰尘都飘起来了。
东门这边,廉英的人少一些,但气势不输。
五百东厂番子,清一色的黑衣黑裤,腰里别着绣春刀,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排排栽在路边的树。
后面跟着五百锦衣卫火枪手,穿的是褐色的号衣,火枪斜挎在背上,枪管在晨光里闪着暗光。
廉英骑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她的左腿还微微有些跛,但骑在马上看不出来,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她缓缓勒住马,在城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里。
城里的街道还空着,早起的商贩刚在卸门板,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又缩回去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梦里叫的。
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看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马鞭上攥了又攥,指节捏得发白。
前来替叶展颜送行的钱顺儿从后面跟上来。
他顺着对方的目光往城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
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把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