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等人来到了慈宁宫,但是太后并没有见他们。
青鸾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她说太后身子不适,需要静养,诸位大人请回吧。
张怀远站在慈宁宫门口,进不去,又不甘心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人拉着走了。
但他们没放弃。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张怀远又站了出来。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太后在帘子后面。
叶展颜站在班列里,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张怀远出列,跪在殿中央,声音又高又亮:
“陛下,太后,臣要弹劾东厂督主叶展颜!”
“他刚回京就大兴牢狱,抓捕无辜,朝野震动,人心惶惶。”
“请陛下、太后为臣等做主!”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臣也跟着跪下去,磕头的磕头,附和的附和,一时间殿里乱哄哄的,像菜市场。
宗亲和将军们站在旁边,虽然没有跪。
但脸上的表情都是赞同的,有的点头,有的捋须,有的低声说着什么。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他扭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帘子后面没什么动静。
他又看了看叶展颜,叶展颜还站在班列里,低着头,连动都没动一下。
帘子后面传来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疲惫:“叶展颜,你有什么要说的?”
叶展颜出列,走到殿中央,站在张怀远旁边。
他没跪,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奴才有证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摞纸,不厚,十几张,拿在手里晃了晃,纸张哗哗响。
他把第一张递给太监,太监呈到帘子后面。
太后武懿看了,没说话,又递了出来。
叶展颜接过,把那一摞纸一张一张地展开,举起来,面朝众人。
“这是户部员外郎周明收受高句丽人贿赂的账目,白银三万两,分三次送的,每一次的时间、地点、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第一张纸放下,举起第二张。
“这是兵部主事刘成私通扶桑人的信件,一共七封,每一封都提到朝廷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调拨。扶桑人那边回了四封,也都在这儿。”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他一张一张地举起来,每一张都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人物、数字,一样不缺。
朝堂上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旗子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翻书。
刚才还闹哄哄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都不说话了,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别处,有的脸色发白,有的额头冒汗。
张怀远跪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义愤填膺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害怕。
他万万没想到东厂效率这么高,竟然能拿到实质性证据!
可怕,东厂实在是太可怕了!
叶展颜把最后一张纸放下,转过身,看着跪在身后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从张怀远脸上扫过去,扫到后面那些大臣脸上,一个一个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那些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去,没人敢跟他对视。
叶展颜收回目光,看着龙椅上的李明,拱了拱手。
“陛下,这些人都不是无辜的。”
“他们收过谁的银子,替谁办过事,跟谁通过信,奴才这里都有记录。”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奴才抓他们,不是大兴牢狱,是按律办事。”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张怀远跪在那儿,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身后那十几个大臣更是不堪,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擦汗,有的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金砖缝里去。
宗亲和将军们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有的尴尬,有的紧张,有的偷偷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被牵连。
李明看了看帘子后面,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他又看了看叶展颜,叶展颜站在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怀远,张怀远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金砖上。
李明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既然有证据,就按律办吧。”
帘子后面传来太后的一声轻叹,叹得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退朝。”
太监的声音在殿里回荡着,又尖又长,像一根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叶展颜拱了拱手,转身走回班列里。
张怀远还跪在地上,起不来,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他才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朝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又轻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出了殿门,有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有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谁也不跟谁说话。
叶展颜走在最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阳光从廊柱间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又高又瘦。
退朝之后,朝臣们三三两两散去了,但殿门口还站着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先走。
张怀远被人扶着,腿还是软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那层汗还没干,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旁边几个人也没说话,有的低着头看脚尖,有的望着远处发呆,有的在擦手心里的汗。
刚才在朝堂上那番慷慨激昂,现在想起来像做了一场梦,梦里自己是个英雄,醒了才知道是笑话。
叶展颜从殿里出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散开了。
张怀远被扶着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看他。
叶展颜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依旧不急不慢。
他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几个人心口上。他走过去之后,张怀远才敢抬起头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
叶展颜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钱顺儿跟在旁边,掀开车帘让他进去,自己坐在车夫旁边,低声说了句“回东厂”,车夫甩了个响鞭,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往东厂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叶展颜靠在板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今天朝堂上那一出,他早就料到了。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闹,一定会去找内阁,去找太后。
他等的就是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亮出来。
谁收了银子,谁送了女人,谁通敌卖国,都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这样以后再有人想替他说话,就得先想想自己屁股干不干净。
马车走了一阵,慢下来了。钱顺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很低:“督主,后面有人跟着。”
叶展颜没睁眼,手指也没停。“谁?”
“张怀远的人。”钱顺儿的声音更低了,“从宫门口就跟上了,一直吊在后面,不敢靠近。”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让他跟。跟够了,自然就不跟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后面的尾巴跟了两条街,在一个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拐弯走了。
钱顺儿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没再说什么。
到了东厂,叶展颜下了马车,大步往里走。
赵淮已经等在正堂里了,面前摆着一摞新整理出来的卷宗,看见叶展颜进来,站起来抱拳行礼。
“督主,又查出来几个。”
“有一个是鸿胪寺的少卿,跟高句丽人走得近,家里搜出来好几封没来得及烧的信。”
“还有一个是禁军的参将,收了鲜卑人的银子,答应在京城里做内应。”
叶展颜接过卷宗,翻了几页,放下。
“接着查。不管查到谁,不管他多大的官,先拿人,后上报。”
赵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叶展颜。
“督主,廉英那边……有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