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把那道圣旨锁进抽屉里,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揣进怀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的不是上柱国,不是惜薪司,不是内府一品,而是那三个老狐狸的笑脸。
周淮安的笑是看不出来的笑,藏在皱纹里,藏在茶盏后面,藏在那些不轻不重的话里。
李廷儒的笑是挂在脸上的,堆得密密实实,连眼角的褶子里都藏着殷勤。
杨溥的笑是低着头的,藏在公文后面,藏在眼镜片底下,藏在那些不咸不淡的点头里。
三个人,三副面孔,一种心思——拿好处堵他的嘴。
叶展颜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硬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边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有的已经划掉了,有的还空着。
划掉的那些,是已经抓了的。
空着的那些,是还没动的。
他的目光从那些空着的名字上一一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李廷儒。
这个名字不在名单上。
名单上的那些人,都是小鱼小虾,抓了不疼不痒,审了也问不出什么。
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更暗的角落里,藏在那些谁都想不到的位置上。
叶展颜把名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没带钱顺儿,一个人骑着马,出了东厂,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枯草,在风里晃。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窄巷里来回撞,像有人在敲门。
走到巷子尽头,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拴在门口的石桩上。
门是虚掩着的,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上官凝枫坐在廊下,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
她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看着跟个翩翩公子没什么两样。
看见叶展颜进来,她合上折扇,在手里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哟,叶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是在辽东忙着打洋人吗?”
“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试探。
叶展颜没接她的玩笑话,走到廊下,在她对面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知道他要来似的。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是热的,香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上官凝枫。
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刀刻的,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帮我查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上官凝枫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又摇起来了。
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
“谁?”
叶展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李廷儒。”
上官凝枫的扇子又停了。
这次停得比上次久,久到扇面上的那幅山水都定住了。
山不动,水不流,连风都停了。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
“李廷儒?”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你查他?”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上官凝枫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移开目光。
最后还是上官凝枫先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调侃,不是试探。
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佩服。
“你胆子是真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大到没边了。”
叶展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内阁那三个老登,拿恩典堵我的嘴。”
“上柱国,惜薪司,内府一品,好大的手笔。”
“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
“间谍的事,不是几个小鱼小虾就能搞出来的。”
“背后一定有大鱼,大鱼藏在深水里,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直觉告诉我……李廷儒,就是那条大鱼。”
上官凝枫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扇骨在她指间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看着叶展颜,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有证据吗?”她问。
叶展颜摇了摇头。
“没有。所以才来找你。”
上官凝枫的扇子停了。
她把扇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看着叶展颜,声音压得很低。
“皇城司那边,确实有一些东西。”
“李廷儒跟高句丽人的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能追溯到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礼部侍郎,负责接待高句丽使团。”
“从那以后,两边的联系就没断过。”
她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具体是什么关系,是收钱还是办事,办的是什么事,我们还没查到。”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确实不干净。”
听到这些,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闪电,但上官凝枫看见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叶展颜,嘴角又翘起来了。
那笑容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叶展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李廷儒不是张怀远,不是那些小鱼小虾。”
“他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你动他,就是动整个文官集团。”
“到时候,整个朝堂都会跟你翻脸。”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竹子。
竹子很高,比墙头还高,风一吹。
竹梢弯下去又弹起来,弯下去又弹起来,像在鞠躬,又像在摇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上官凝枫。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朝堂翻脸,又不是没翻过。”
上官凝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
她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仰着头看他,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皇城司帮你。”
“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查到最后,李廷儒是清白的,你打算怎么办?”
叶展颜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没有这个万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肯定的事。
“他肯定不干净。”
上官凝枫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走回廊下,拿起桌上的扇子,打开,摇了摇。
扇面上的山水在阳光下明明灭灭,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
但看着跟刚才不一样了,像是多了一点严肃的气氛。
“三天。”
她的声音从扇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纱。
“三天后,你来取东西。”
叶展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上官凝枫还站在廊下,摇着扇子,看着他。
她的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待。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风吹竹子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说个不停。
过了一小会儿,上官凝枫合上扇子自言自语嘀咕说。
“这小子又想把天捅个窟窿了!”
“不行,我得跟主上先请示一下。”
说完,她转身朝院子更深处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