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模样显得有些窘迫。
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搓得手心发热。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地来了,到了才知道是人家过生日。
早知道是过生日,怎么着也得带份礼,哪怕是一盒点心、一匹布料,也比空着手强。
他看着桌上那些寿桃,看着那些精致的碗碟,看着对面那张笑盈盈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干干的,涩涩的。
“不知道今天是长公主的寿诞,来得匆忙,没准备礼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李雨春摆了摆手,笑得更开了。
“礼物不礼物的,本宫不在乎。”
“那些俗物,本宫见得多了,缺的不是那些。”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往前倾,眼睛看着他的脸,目光亮亮的。
“叶大人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为本宫做首诗吧。”
叶展颜愣了一下。
做诗?
他想起前世那些唐诗宋词,脑子里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翻。
翻过李白,翻过杜甫,翻过白居易,翻过苏轼,翻过李清照。
写生日的诗,哪首合适?
祝寿的诗,他记得几首,但大多是写给老人的……
像什么“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用在二十二岁的姑娘身上,不伦不类。
写美人的诗,他倒是记得不少,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
但那些诗是写别人的女人,不是写给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雨春。
她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
那目光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等,又像是在笑。
月光从亭子顶上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妆照得更艳了。
红的是红,白的是白,黑的是黑,像一幅画,画得精细,画得好看。
但他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少了魂。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诗来。
不是唐诗,不是宋词,是汉代的乐府诗,写的是美人,写的是月亮,写的是夜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李雨春的酒杯停在嘴边。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从亮晶晶的变成了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在笑他,不是在逗他,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北方有佳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叶大人这是在夸本宫吗?”
叶展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酒是陈年的花雕,入口绵软,回味甘甜。
但他喝出了别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反正不好喝,但咽得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而后抬头平静的看着对方。
今晚这顿饭,肯定不是吃寿面那么简单。
李雨春端着酒杯,也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弯着眼睛的笑,是一种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说“就这”,又像是在说“你糊弄谁呢”。
“怎么了?叶督主怎么不敢回话了?”
她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叶大人,这首诗是写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本宫自问还没到那个份上。”
“我看呐,这首诗分明是写给她人的,不是写给我的……”
“现在拿来糊弄本宫,是不是太敷衍了?”
叶展颜的嘴角抽了一下。
呦呵,这个长公主果然不好糊弄!
不过她确实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倾国倾城的料。
无奈,只能重新背一首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借酒盖脸,脑子里飞快地翻着那些存货。
李白、杜甫、白居易,一首一首地过,像翻账本似的。
他想起李白的一组诗——《白纻辞三首》。
那是李白写歌舞伎的,写美人起舞,写歌声绕梁,写锦衣华服,写醉酒当歌。
词藻华丽,意境旖旎,用在这个时候,正合适。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吴刀剪彩缝舞衣,明妆丽服夺春晖。”
“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首很古老的曲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咀嚼什么好吃的东西。
闻言,李雨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展开了。
现在的她像一朵花从花苞到盛开,一点一点地展开,露出底下的惊喜和欣赏。
“激楚结风醉忘归,高堂月落烛已微,玉钗挂缨君莫违。”
叶展念完最后一句,端起酒杯,看着李雨春。
亭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跳,忽明忽暗的。
李雨春看着他,目光从平静变成亮晶晶的,又从亮晶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有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眼睛里飞出来,缠在他身上,怎么都挣不开。
李雨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背对着他,看着花园里的花。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鹅黄色的长裙照得发白,裙摆上的牡丹花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了,只剩下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影子。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在叶展颜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
“叶大人,”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呢喃,“本宫有时候在想,你要是没有净身入宫,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端着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鼻梁高高的,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像一幅工笔画,画得很精细,每一笔都很用心。
她算不上什么绝世美人,但也是一等一的佳人。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后放下酒杯。
他身子微微往后仰,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也许是个教书先生,在哪个村子里教小孩子读书写字。”
李雨春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
“教书先生?叶大人,你骗谁呢?”
“你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安分的人。”
“就算不净身入宫,你也会闯出一番事业来,说不定比现在更大。”
叶展颜没接话。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上的寿桃上。
寿桃粉红粉红的,尖上点着红点,在灯光下看着喜气洋洋的。
他伸出手,拿起一个寿桃,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他的手指从寿桃上移开,故意轻轻抓住了李雨春的手背。
然后叶展颜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他来了……今晚的事,成不成,就看这一出了。”
他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竟然想要与对方喝交杯酒。
这举止太突然,太暧昧了!
所以,李雨春见了都是一愣。
但随之便笑盈盈配合了起来。
而叶展颜依旧抓着她的手没放开。
酒液滑过喉咙,火辣辣的。
但他的心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
李雨春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给他倒酒,声音又轻又软。
但叶展颜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蛇,从他的耳朵里钻进去,缠在他的脑子里,越缠越紧。
“李廷儒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
“宗正大牢那边,今晚就会放人。”
“那些被关了这么久的王爷,一个个恨太后恨得牙痒痒,放出来就是一把刀,一把捅向太后的刀。”
“禁军那边,黄诚忠已经被李廷儒请去了,一顿饭的功夫,足够他把人拉拢过去。”
“九门那边也有他们的人,只要城门一关,宫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这京城就是我们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