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证带着一大群兵士冲入王府,不多时,寝殿到了。
殿门敞开着,里面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口涌出来,照在门前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金。
谢证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他衣服穿戴整整齐齐的,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看见谢证进来,他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马芮莲坐在主位上,衣着整齐如新,看着端庄又大方。
但她的脸有些红,从额头红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红得有些不正常。
她的眼睛一直眨呀眨的,看着谢证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在说“你真敢来呀”。
谢证站在门口,看着叶展颜,看着马芮莲,看着他们两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茶。
衣服是整齐的,头发是整齐的,神态是平静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的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攥得指节咯咯作响,指甲都嵌进木头里了。
马芮莲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谢长史,这么晚了,带着这么多人,来本宫的寝殿做什么?”
谢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臣听说有刺客混进了王府。”
“臣带人来搜查,保护王妃和王爷的安全。”
他的声音有些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马芮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冷笑了一声。
“刺客?本宫怎么没看见?”
“叶督主,你看见了吗?”
叶展颜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外臣只看见谢长史带着人,拿着刀,闯进了王妃的寝殿。
谢证的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的手也在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马芮莲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再次冷声开口。
“谢长史,你辛苦了。”
“回去歇着吧。本宫这里没事,不需要搜查。”
她的声音很轻,但底子却是冷的。
谢证闻言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从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王妃定然是被吓糊涂了。”
“大家不要听她的。”
他的声音不大,话里透着冰寒的杀意。
“贼人肯定就在殿内,叶展颜就是内应外合的奸细!!!”
“给我上,把人给我拿下!!”
说完他拔出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身后的兵士们拔出刀,刀出鞘的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阵冷风从巷子里刮过。
他们往前迈步,靴子踩在青砖上,重的像在擂鼓。
刀尖对着叶展颜,对着马芮莲,对着屋里所有的人。
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得那些脸忽明忽暗。
马芮莲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在哆嗦,手也在抖。
她盯着谢证,盯着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盯着那双她曾经相信过的眼睛。
然后,她的声音气的都变了调,又尖又响。
“谢证!你要造反吗?”
谢证看着她,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刀已经拔出来了,兵已经进来了,话已经说出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兵士们没有停。
他们是谢证的亲信,只听谢证的,不认王妃。
他们冲进寝殿,刀举过头顶,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光,朝叶展颜扑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脸很黑,眉毛很浓,眼神很凶,手里的刀比其他人的大一圈!
他第一个冲到了叶展颜面前,刀举过头顶,正要劈下去。
叶展颜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不慢。
只见他快速伸出手,把马芮莲拉到身后,挡在她面前。
然后,手从腰间伸向刀柄,握住,没拔。
“娘娘,看来您的奴才不太听话啊。”
“不如,让外臣帮您清理门户吧。”
他的声音很镇定,一点都没有慌。
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指并拢,拇指扣在掌心,做了一个手势。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指。
啪的一声,在死寂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然后,屋顶上传来一阵声响。
瓦片被掀开了,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
黑衣黑裤的番子们趴在屋顶上,手里端着火枪,枪口对着下面那些冲进来的兵士。
火光照在枪管上,泛着暗蓝色的冷光!
兵士们愣住了,刀停在半空,脚钉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脸瞬间全白了。
谢证的脸也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些番子,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看着那个站在叶展颜身后的女人。
泽仁背着小手从叶展颜身后走出来,步子很轻,轻得像散步的猫,走到叶展颜旁边站定。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眼睛很亮。
她看着谢证,看着那些兵士。
然后,挤出一丝天真无邪的笑。
接着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不大,用黄纸包着,外面系着一根红绳,系得紧紧的。
她把纸包举起来,在烛光下晃了晃,像是在展示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谢证看着那个纸包,想起了那几个躺在廊道上打呼噜的手下,当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一步。
“大家不要怕,一起上!”
“擒贼擒王,先抓叶展颜!”
“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夜空中飘着。
兵士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谢证举起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又喊了一声冲,带头朝寝殿冲了过去。
他冲在最前面,身后的兵士跟着他,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
刀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黑压压的一片涌向寝殿门口。
谢证冲到了门口,一脚跨过门槛,迈进了寝殿。
他的脚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举起刀正要喊,一阵冷风忽然迎面吹来。
风不大,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闻着让人头晕,闻着让人犯困。
他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了一下,眼前一黑,腿就软了。
他猛地停下来,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出了寝殿。
扶着门框站稳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还晕乎乎的,像喝醉了酒。
那些兵士没有他那么幸运。
他们冲进了寝殿,冲进了那股冷风里,吸进了那些药粉。
一个接一个,扑倒在地,刀从手里滑落,叮叮当当的响。
有人倒在门里面,有人倒在门外面,有人趴在门槛上,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响有的轻,有的长有的短,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几百人,只是眨眼的功夫,倒了一大半。
还站在院子里的那些兵士,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人,脚都给吓死了!
他们不知道那些人只是睡着了,大家都误以为那些人都死了!
所以,军心一下子就乱了!
几个想跑的,腿不听使唤,跑了两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了。
屋顶上的番子们端起了枪,枪口对着院子里那些还没倒下的兵士,黑洞洞的。
领头的番子举起手,正要挥下去喊放枪,谢证喊了一声。
“别打了!武器都放下!”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扔掉手里的刀,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弹了一下,滚了两圈。
他跪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腰弯得很深,额头贴着地,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哭,又像是笑。
“娘娘饶命啊!臣知道错了!”
“臣一时糊涂,受了小人的挑拨!”
“求娘娘开恩!求娘娘饶臣一命!”
“臣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飘着,一声接一声。
叶展颜闻言缓缓转头看了眼王妃。
“这狗奴才,还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