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外的营地还没收拾完,烧毁的帐篷已经清理了,新的帐篷正在搭。
粥棚前排着长队,粥还是稀的,但没有人闹。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在找,找那些地痞流氓。
那些人躲在角落里蹲在墙根下缩在人群后,眼睛里有凶光。
王彧把他们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长安不良卫成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流民营地,地痞流氓们被从人群里挑出来,编成队伍,发号衣,发刀枪。
不良帅是王彧亲自挑选的,一个姓刘,一个姓李,都是流民里的狠角色。
副帅也是王彧亲自挑选的,四个也都是狠角色。
他们带着五百个不良人开始在营地里巡逻。
打架斗殴的,抓起来打板子。
偷盗抢劫的,抓起来砍手指。
聚众闹事的,抓起来当众杖责。
很快,城外就再也没有人敢闹了。
营地安静了,粥棚不乱了,帐篷不烧了。
王彧站在营地里看着那些巡逻的不良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良卫不是长久之计,但能稳住局面。
等粮食到了,等城墙修好了,等难民安置了,再慢慢收拾那些地痞流氓。
流民涌入长安的头半个月,城里城外乱成了一锅粥。
但乱过之后,好处也慢慢显出来了。
人多了,干活的人就多了。
温泉宫的修缮工地本来只有三千五百工匠。
现在加上流民里的壮劳力,人工一下子翻了一倍多,而用工成本反而降低了很多很多。
石匠不够,从流民里挑,有力气的搬石头,有手艺的雕石头,什么都不会的也能搬砖和泥。
飞霜殿的屋顶铺好了,宜春殿的墙砌好了,九龙汤的池子也修好了。
观景台的栏杆装完了,花园里的花也种上了。
工匠们说,按这个进度,再有两个月就能完工,能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
长安城的拆迁也快了很多。
朱雀大街两边的民房拆了一大半,百姓拿了补偿银子,有的搬去了别的坊,有的在城外搭了临时窝棚。
拆迁的人多,拆得快,运渣土的人多,运得快。
拓宽的街道已经能看出雏形了,比原来宽了两倍不止,站在朱雀门前一眼望去,能看见明德门的方向。
王彧站在城墙上,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今天拆了多少间房,运走了多少车渣土,用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记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本子塞进袖子里,走下城墙,骑马往骊山的方向去。
叶展颜站在温泉宫的工地上,正在看工匠们铺地砖,手里拿着图纸,指着几个地方让工匠返工。
王彧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把本子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来翻了翻,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地砖铺得很快,人手够用,进度比预想的快。
但粮食消耗也快了,从京城、开封调的粮食还没到,长安的粮仓已经快见底了。
他合上本子,转身走下山坡。
粮食还是大问题。
虽然太后让户部从江南调了十万石,但那十万石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京城和开封的粮食也调了不少,但那两个地方本身也不富裕,调多了人家也吃不消。
长安本地的粮商倒是想卖粮,但价格太高,他不想当冤大头。
东兴商号的粮仓也快见底了,再不补充,连粥都熬不出来了。
叶展颜回到东厂,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墙上那张地图,目光从长安往东南移,划过京城,划过开封,划过徐州,一直划到襄阳。
襄阳是楚州的重镇,鱼米之乡,粮食多得吃不完。
李雪君兄妹是楚州的土皇帝,手里有粮,有银子,有人。
她不会见死不救。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
大意是襄阳郡主台鉴:长安流民云集,粮草告急,恳请郡主援手。不拘多少,臣感激不尽。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叫来钱顺儿让他安排人送去襄阳。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李雪君会帮他的,但能帮多少他心里就没底了。
钱顺儿派的人很快出了长安,骑马往东南方向跑去。
那人骑得很快,日夜兼程,马跑瘦了一圈,人也跑瘦了一圈。
到襄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李雪君正在守备府里看账册。
她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随即,她安排手下人准备了十万石粮食。
运粮的船队会从襄阳出发了,走水路经京城到长安,半个月就能到。
安排好一切后,她还给叶展颜写了封回信,叫来亲兵送去长安。
叶展颜接到回信的时候,正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帐篷。
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
十万石,够吃两个月了。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
半个月后,运粮的船队刚到京城附近码头,船队在码头上就被拦住了。
锦衣卫的人从早上就守在码头边,带队的千户姓刘,是安赢的心腹。
他站在栈桥上,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等着运粮船靠岸。
船队靠了岸,押船的管事姓张,是东兴商号的老人,跟了叶展颜好几年。
他跳下船,走到刘千户面前,抱拳行礼,脸上堆着笑,说这是襄阳郡主调给叶督主的粮食,十万石,有文书,有批文,手续齐全。
刘千户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露出一抹奸笑,一闪就没了。
他挥了一下手,身后的锦衣卫一拥而上,跳上船,掀开油布,打开船舱,一袋一袋地往下搬粮食。
张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追上去拉住刘千户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大人,这是叶督主的粮食,是襄阳郡主的粮食,是太后调拨的赈灾粮。您不能扣。”
刘千户甩开他的手,把那份公文从袖子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什么赈灾粮?这明明是走私粮。”
“有人举报这批粮食是走私的,证据确凿。”
“本官奉旨查办,所有粮食一律扣押。”
“你有什么话,去跟指挥使大人说。”
说着,他把公文塞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张管事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锦衣卫一袋一袋地把粮食搬走,脸白得像纸。
他骑上马,一路狂奔回长安。
叶展颜在骊山的工地上看工匠们砌墙,手里拿着图纸,指着几个地方让工匠返工。
钱顺儿跑上来的时候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笃笃笃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
张管事跟在后面,腿一软跪在地上。
“督主,粮食被扣了。”
“是锦衣卫扣的,说有人举报走私,十万石粮食全扣了。”
张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展颜的手停了,图纸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的脸黑得像墨,黑得像锅底,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钱顺儿捡起图纸,退到一边,不敢说话,张管事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叶展颜转过身,大步走下了山坡。
回到东厂,叶展颜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
这是他写给周淮安的信,大意是:
容禀周老,楚州所运二十五万石粮草,今为锦衣卫所扣,其罪曰私贩。长安城外,流民麇集,仓廪已空。此二十五万石若不得如期运抵京师,臣唯携饥民赴阙。届时赈济之责,悉付内阁劳心。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妈的,敢扣老子的粮?
那还不得让你们大出血!
如果他们真敢不给,他真敢把灾民送去京城。
京城装下装不下的,就让周淮安头疼去。
两天后,周淮安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内阁值房里喝茶。
他把信看了一遍,脸一下子黑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铁青铁青的。
王时安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模样,问了一句怎么了。
周淮安把信递过去,王时安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他把信递给张正剧,张正剧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杨溥没有看信,只是假装坐在一旁打瞌睡。
二十五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目啊!
不过,他们怎么听说锦衣卫扣的是十万呢?
难道……这里面还有其他事儿?
嗯,这里面肯定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