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开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天还没亮,午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
官员们拢着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连成一片雾。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袖子里攥着连夜写好的奏折,反复默念着上面的措辞。
魏正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跺脚,没有呵手,也没有跟任何人交谈。
他的朝服熨得一丝不苟,胡须梳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着一道奏折,像捧着一把出了鞘的剑。
周围的人自觉跟他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御史中丞今天是来拼命的。
钟鼓齐鸣,午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在太和殿前按品级站定。
小皇帝李明是被太监从寝殿里半哄半拽出来的,坐在龙椅上眼皮还在打架。
他才十三岁,身子还没长开,坐在那把宽大的龙椅上,脚踩不到地,两只脚悬在脚踏上方一晃一晃的。
朝冠戴得有些歪,旁边的太监想替他正一正,被他挥手赶开了。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掌印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话音未落,魏正就跨出了队列。
他走到殿中央,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臣魏正,有本启奏。臣所奏之事,仍是请太后回京垂帘听政。”
“臣半月前上折,留中未发;十日前再上折,仍留中未发。”
“今日臣不再陈情,不再论理,只问一句……陛下究竟准是不准?”
满殿哗然。这哪里是上奏,这分明是逼宫。
几个与魏正交好的御史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去。
更多的人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衣袖。
小皇帝打了个哈欠,扭了扭身子,随口答道:“朕不是说了吗,太后在长安住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你们整天太后长太后短的,烦不烦?”
“陛下!”魏正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陛下年幼,朝政日非。内阁权重而无所制,宦官横行而无人问。太后若再不归朝,祖宗基业危矣!”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发颤。
旁边几个御史终于站出来,跪在魏正身后。
然后是礼部的两个主事,然后是翰林院的三个编修,然后是更多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一个接一个出列跪在殿中央,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小皇帝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大臣,先是一愣,然后忽然从龙椅上跳了下来。
太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被他一把推开,转身就往殿后走了。
掌印太监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退朝”,匆匆追着皇帝去了。
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跪在地上的大臣面面相觑,有人开始骂骂咧咧,有人站起来拍打膝盖上的灰,有人冲到魏正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魏大人你这是要逼死大家”。
魏正没有理会任何人,站起来,整了整朝服,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殿外的晨光里显得又瘦又硬,像一根被风吹不折的铁条。
内阁值房里,气氛比太和殿还要沉闷。
周淮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王时安坐在左边,张正剧坐在右边,杨溥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低头看着。
四个人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谁都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贴在窗纸上,又很快被风卷走了。
王时安忍不住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面:
“周老,不能再拖了。魏正今天在朝会上捅破了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连翰林院那帮书呆子都跟着跪了。”
“太后回京的呼声已经压不住了。咱们内阁要是再不表态,等太后真的被那些人请回来,咱们就不是‘被动’,而是‘失职’。”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表态怎么个表法?”
张正剧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支持太后回京,就得罪了陛下。”
“反对太后回京,就得罪了太后。”
“这两边都得罪不起呐!”
“说到底,还是要看周老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淮安。
周淮安把茶盏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国不可一日无母。老夫打算亲自去长安,迎太后回京。”
王时安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周淮安,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一拍大腿:
“好!周老此举,大义凛然。”
“内阁首辅亲自出京迎驾,既全了君臣之礼,又堵住了魏正那帮人的嘴。”
“属下愿随周老同去!”
张正剧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属下也愿同去。只是……长安是叶展颜的地方,太后身边都是他的人。周老此去,安全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无妨。太后是太后,叶展颜是叶展颜。”
周淮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务。
“叶展颜再跋扈,也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
“只要太后点了头,他叶展颜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拦。”
他顿了顿,转向杨溥。
杨溥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坐在角落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思考。
他手里的公文已经很久没有翻过一页了。
“杨大人,你怎么看?”
杨溥慢慢睁开眼,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周老所言极是。只是老夫近来身子不适,不能远行,便留在京中为周老打点后方吧。”
周淮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散值后,杨溥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来,他在黑暗中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轿子在京城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轿外的市声渐渐远去。
他忽然睁开眼,敲了敲轿壁,吩咐轿夫改道回府,不去户部衙门了。
回到府中,杨溥径直走进书房,关上门,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落笔了,信很短:周已决意西行迎太后,三日后出发,带京营三千、锦衣卫五百。
信中未提他事,只陈述事实,不夹杂任何判断。
写完了,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
在信封上他没有写字,只是在封口处的火漆上,用指甲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
那是一枚铜钱的轮廓,中间刻了一个“信”字。
这是三年前叶展颜离开京城时跟他约定的暗号。
两年来这个暗号从没用过。
因为杨溥从来不给叶展颜写信,从来不站队,从来不卷入党争。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只会点头的老好人,一个被周淮安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傀儡。
但没有人知道,三年前叶展颜离京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杨溥。
他把信交给心腹老仆,老仆接过信揣进怀里,从后门出去,消失在京城的夜色中。
杨溥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老仆的背影消失。
他快要古稀之年,头发已经半白了,但精神还好,腰杆还挺得笔直。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叶展颜还只是太后的宠侍,而他也只是工部一个尚书。
有一回在宫里,叶展颜替他在太后面前说了几句话,保住了他的官帽。
事后他去道谢,叶展颜只说了一句:“杨大人,你的路还长,不必谢我。以后我有难处,也请你帮我一回。”
这一回,他帮了。
杨溥关上窗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赌。
赌叶展颜会赢,赌周淮安会输。
他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他是个算账的。
他算计了一辈子,还从来没失手过。
这次,他也算准了叶展颜不会倒。
今天他给叶展颜写信,也是算准了周淮安会倒。
这把岁数,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善始善终。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觉得这一局,叶展颜的赢面还是要大一些。
再者说,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太后娘娘一把提拔起来的。
如果这次真让他们扳倒了太后,那自己不出半月就会被踢出内阁。
到时候,找他算账的人怕是不会在少数。
所以,现在他帮叶展颜其实就是在帮自己。
“这一局……输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