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太后重新坐回凤椅上,把绢帕递给青鸾,让她拿去洗了。
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哭过的痕迹,眼眶不红了,声音也不抖了。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看着殿外的冬日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青鸾端着太后用过的绢帕退出正殿时,手指在绢帕上攥了一下。
那绢帕还是湿的,太后的眼泪是真的。
但太后擦完眼泪之后的表情切换得太快了,快得她心里隐隐有些发毛。
她觉得不对劲!
她觉得太后方才那一番表现,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停顿、每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都太恰到好处了。
可她不敢往深了想,也没有时间往深了想。
她走回自己住的小屋,关上门,铺开一张纸。
她得把这些都写下来,包括太后说了什么、哭了什么、用什么样的语气提到了叶展颜。
她写得很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细。
“太后当众落泪,对宗室言‘何尝不想回去’,又称叶展颜将行宫护卫撤走大半,‘不忍再添烦扰’。”
“太后言辞之间似有畏惧之色,疑为叶展颜所制,不敢明言。”
“以奴婢愚见,太后并非不愿回京,实乃叶展颜以护卫之名行软禁之实,太后身在局中,无法脱身。”
写完了,她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烤干墨迹,折好塞进蜡丸,藏在袖子里。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怎么落到周淮安手里。
但她知道这封信一定会让周淮安更加坚信一件事。
太后是被叶展颜软禁在长安的,他这次来长安,是来解救太后的。
当然,这只是她的主管判断。
毕竟,现在她所见所闻,都是叶展颜想让她看见、听见的。
所以,信息茧房成了青鸾任务失败的主要原因。
与此同时,在长安城东厂值房里,程立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刚刚截获的青鸾密信的誊抄件,墨迹还是新的。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在最后那句话旁边用朱笔轻轻画了一个勾。
贾羽坐在对面,摇着扇子,看见程立画的那个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青鸾这封信,比我们写十封信都管用。”
程立放下笔,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贾羽把扇子合上,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周淮安现在就差这最后一剂猛药。”
“青鸾给他开了药方,他就该乖乖来吃药了。”
程立没有说话,把誊抄件重新折好塞进档案袋里,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小字:“第八封。措辞诚恳,分析到位。可留作证据。”
写完了,他把档案袋放进身后的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码着七个同样规格的档案袋,每个上面都写着编号和摘要。
这些是青鸾自被激活以来送给周淮安的所有密信副本,一封不落,全部被东厂截获归档。
等周淮安案结了,这些密信会和他的供词、西厂的假密诏、潼关刺杀的目击记录一起,装订成册,呈送朝廷,成为铁证如山的案卷。
到那时候,青鸾会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替别人写的。
可惜她不会提前知道。
贾羽很少亲自出手。
他在东厂做了一年幕僚,从来都是摇着扇子坐在书房里,把每一步棋算得清清楚楚,然后让手下的人去执行。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收网的时刻,他要把曹无庸在长安的最后一根钉子亲手拔出来。
夜色已深,长安城南的荣升客栈灭了门前的灯笼,两扇黑漆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卷着枯叶从巷口刮过。
客栈掌柜姓崔,明面上是正经生意人,暗地里却是曹无庸在长安最倚重的心腹。
曹无庸派来送假密诏的人就藏在客栈后院的密室里,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周淮安抵达长安的前一天把密诏内容散布出去。
但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
子时三刻,贾羽站在荣升客栈对面的巷子里,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
寒风凛冽,扇子摇得毫无意义,但他就是不肯收起来。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认真的时候,扇子摇得越慢。
此刻那把扇子在他手里几乎是一格一格地在转,慢得让人发慌。
他身后站着三十个东厂番子,黑衣黑裤,腰挂短刀,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冷厉的眼睛。
“前后门各十人,屋顶上去五个,剩下的人跟我走正门。”贾羽把扇子一合,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除了密室里的活口要留着问话,其余反抗者格杀勿论。”
三十个番子同时抱拳,无声地散开。
贾羽整了整衣襟,径直走向客栈大门。
他没有翻墙,也没有撬锁,而是抬手敲了三下门,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深夜投宿的旅人。
门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有人在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看见只有一个人,便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伙计,话还没问出口,贾羽的扇子已经点在了他的喉咙上。
扇骨里藏着一根三寸长的钢针,针尖刺破皮肤,伙计瞪大了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贾羽跨过他的身体走进院子,身后的番子们如潮水般涌入。
客栈前院瞬间被控制!
两个值夜的伙计被按在地上堵住了嘴,马厩里的马夫还没从草堆里爬起来就被刀架住了脖子。
后院的抵抗激烈一些,崔掌柜带着几个心腹从密室里冲出来,手里都抄着兵器。
但东厂番子的人数是他们的五倍,又是突然袭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几个心腹就全倒在了血泊中。
崔掌柜被按在院中的石桌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嘴里还在骂:“你们东厂的人不得好死!曹提督不会放过你们的!”
贾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曹无庸自己都快活不成了,你还指望他来救你?”
崔掌柜的脸一下子白了。
地下密室的入口藏在柴房的地板下面,上面盖着一层干草和劈柴。
番子们清开杂物,掀开地板,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阶。
贾羽让人点起火把,亲自走了下去。
石阶不长,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底。
密室不大,只有寻常卧房大小,但四壁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信、账册和几份用油纸包裹的文书。
正中央的桌子上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
“砸开。”
铜锁被刀背砸开,箱盖掀开的那一刻,连贾羽都不由得眯了一下眼。
箱子最上面是一卷黄绸,展开来,赫然是一道密诏——先帝的密诏。
诏书上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着:内侍叶氏,净身入宫之时有司查验不严,实非真宦,此乃欺君罔上之罪,着有司秘查,一旦坐实,即刻拿下,交宗室府依律严办。
落款处盖着先帝的玉玺,朱红色的印泥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密诏旁边是一摞书信,信纸上没有署名,但笔迹一看就是曹无庸和长公主的。
信的内容涉及朝中各处兵力部署、东厂内部人事安排,以及多次策划对叶展颜的构陷。
其中一封信里,长公主写道:“周淮安虽为首辅,然此人首鼠两端,不可尽信。若其不肯为我所用,当以雷霆手段除之。”
贾羽把信放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把扇子插进后领,继续翻检铁皮箱子。
在箱子最底层,他翻出了一份名单。
那是用极薄的羊皮纸写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官职和刺杀方式。
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就是“周淮安”,后面用小字批注:“潼关山谷,伪装东厂番子,务必嫁祸叶展颜。”
接下来还有王时安、张正剧,甚至连杨溥的名字都在上面。
批注只有四个字:“老朽可缓。”
贾羽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但他身边几个番子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跟了贾羽这么久,他们从没见过他脸色这么冷,冷得像是结了冰。
“把所有东西装好,带回东厂。”
“崔掌柜和送信的人单独关押,不准串供,不准自尽。”
贾羽转过身,快步走出密室。
走到院子里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整个长安城都还在沉睡中,没人知道城南这家客栈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无声的厮杀,也没人知道曹无庸在长安的最后一张牌已经被人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