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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銮驾的帘子落下之后,山谷中维持了约莫一炷香的沉默。

雪还在下,没有变小的意思,铺天盖地地落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刀鞘上,把满地的尸体和血迹一寸一寸地盖住。

刘墉带着伏兵在清理战场,把京营俘虏和锦衣卫官校分批押到官道东侧的空地上,收缴的兵器堆成了小山。

宗室的马车被集中到一处,有官员试图探出头来问几句,被守卫用眼神逼了回去。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连刘墉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按照命令在等,等那个应该出现的人。

马蹄声是从北面山脊上传来的。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北面望去。

山坡上,一队人马正从山脊上不疾不徐地走下来。

领头的人骑着一匹黑马,裹着一件玄色大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东厂番子,清一色的黑衣黑马,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贾羽骑马跟在左侧,手里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程立跟在右侧,怀里抱着一叠文书。

合谷亮太走在最后,忍刀横在马鞍前,目光像两把无声的刀,扫过山谷中每一个还站着的人。

京营的俘虏中有人认出了那件玄色大氅,低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伏兵的队列里也有人忍不住抬头去看,然后赶紧把头低下去。

就连宗室马车里一直没吭声的李承恩,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之后,也默默放下了帘子。

在长安,在并州,在整个大周,没有人不知道这件玄色大氅的主人是谁。

骊山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他布的,现在他来收官了。

叶展颜策马下了山坡,穿过伏兵让开的通道,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和低头跪地的俘虏,径直走到离銮驾不远的一片空地上。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利索,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钱顺儿从队伍后面跑上来,接过他的马鞭,又递上一碗热茶。

叶展颜接过茶喝了一口,把碗还给钱顺儿,然后朝刘墉点了点头。

刘墉会意,转身朝押着周淮安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周淮安是被两个亲兵扶着走过来的。

他中的药力还没有完全消退,脚步虚浮,脸色白得像纸。

他右肩的箭伤重新崩裂了,军医临时用绷带缠了几道,血还是渗了出来,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出暗红色的花。

但他是自己走过来的,没有让人抬,也没有让人架着。

他走到叶展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亲兵还想扶他,被他抬手止住了。

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山谷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内阁首辅,当了三十年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天下官员见了他都要弯腰行礼。

一个是东厂督主,从伺候太后的新郎官儿,一路爬到权倾天下的位置,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两个人隔了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中间是被踩得稀烂的雪地和几滩已经凝固的血迹。

火把的光芒在两个人脸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又长又瘦。

叶展颜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像是在审问一个阶下囚,倒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闲聊:“周老,这一局,你输在哪里?”

周淮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叶展颜,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对手。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叶展颜,甚至可以说二人非常之熟悉。

但以前他都站在高处俯视这个人,瞧不上这个宦官、特务头子,靠太后的宠信爬上来的幸臣。

直到今天,站在这片满是尸体和鲜血的山谷里,他才第一次平视这个人。

“哼,这还不明显吗?输在了情报上……”

“哎,我一直以为你还在雁门。”

周淮安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没有颤抖。

叶展颜点了点头。

他没有笑,没有嘲讽,没有露出任何胜利者惯常会有的得意表情。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两个字:“谢了。”

谢了?

周淮安微微眯起眼,看着叶展颜。

他忽然明白了。

叶展颜说的“谢”,不是谢他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谢他在最后时刻依然没有失了体面。

谢他没有破口大骂,没有跪地求饶,没有像曹无庸那样歇斯底里地诅咒。

周淮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败了,他认。

但认了不代表他会跪。

他可以倒下,但不能弯腰。

叶展颜转过身,朝钱顺儿招了招手。

钱顺儿跑上来,他吩咐了两句。

钱顺儿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对着押送周淮安的几个番子挥了挥手。

番子们走过来,把周淮安带上了一辆备好的囚车。

囚车是木制的,四面有栏杆,里面铺了一层干草。

周淮安被扶上车时弯腰钻进了栏杆,坐在干草上,受伤的右臂搁在膝盖上。

囚车的门被关上,挂了一把铁锁。几个番子站到了囚车四周。

囚车开始缓缓移动时,周淮安忽然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从囚车的栏杆缝隙里传出来,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叶展颜,你赢了这一局。”

“但你未必赢到最后……”

“太后今日能用你除我,明日就能用别人除你。”

囚车沿着官道渐渐远去,车轮碾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很快就被风雪声吞没了。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囚车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贾羽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銮驾,站在车辕下行礼。

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听不出喜怒:“都妥了?”

“都妥了。”

次日,长安。

东厂的新地牢建在长安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地下。

入口藏在正堂的屏风后面,顺着石阶往下走二十三级,便是关押重犯的地牢。

墙壁用三尺厚的青石砌成,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铁锈味。

墙上插着的油灯是这里唯一的光源,灯芯烧得半焦,火光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得很不安分。

周淮安被关进来的时候,地牢里已经有两个老住户了。

曹胄关在左手边那间,傅世杰关在右手边那间。

三个人,一个是西厂在长安的头目,一个是锦衣卫的千户,一个是内阁首辅,罪名不同,主子不同,结局却殊途同归。

周淮安被押进牢房时,曹胄正蜷在角落里打盹。

他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睁开眼,看见走进来的人是谁,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从墙上滑下来,瘫坐在草堆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傅世杰在对面牢房里也醒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转向墙壁,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知道周淮安是来跟他们做邻居的,还是来给他们定最后结局的。

无论是哪种,都够让他们胆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