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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厂地牢的走廊又深又窄,壁上的油灯只能照亮三尺之内的地面,再往外就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负责审讯青鸾的档头从门缝里闪身出来。

他反手把门带上,脚步急促地穿过走廊,上了二十三级石阶,在正堂门口找到了正在整理案卷的程立。

那档头把青鸾的要求低声说了一遍,程立听完,推了推眼镜,放下手里的案卷,转身进了贾羽的值房。

贾羽正在窗下喝茶。

听完程立的转述,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青鸾不过是个潜伏多年的宫女,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转念一想,青鸾在太后身边待了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太后在宫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她都在旁边看着。

如果她真的知道些什么,那绝不是小事。

他把扇子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亲自去了一趟叶展颜的书房。

叶展颜正在批阅从雁门送来的军报。

赵劲和卫菁的联名奏报放在案头,说右贤王已被击退,雁门关外暂时平定。

他看完军报,提起笔正要写回批,贾羽推门进来了。

贾羽把青鸾的要求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她不说是什么事,只说要亲口告诉您。属下的意思是,不管她手里攥着什么,先听听再说。”

叶展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当然知道青鸾可能知道些什么。

这个宫女在他和太后身边潜伏了十年,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对贾羽说了一句:“今晚把她带到后院。备一桌好酒好菜。”

贾羽愣了一下。给阶下囚备酒菜,这不像叶展颜的作风。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当晚戌时,青鸾被两个番子从地牢里带出来,押进了东厂衙门后院的一间厢房。

她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另一间审讯室,或者直接押到刑场。

但她走进厢房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房间里点着炭火,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把地牢里那种黏在骨头上的阴冷一扫而空。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叶展颜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酒盏,正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便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绾着,看起来不像是在审讯阶下囚,倒像是在等一位老友小酌。

“坐。”叶展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青鸾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看看桌上的酒菜,又看看叶展颜,脸上露出一种受宠若惊又极度警惕的复杂表情。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红痕,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脏污的宫装,头发散乱,嘴唇干裂。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酱肘子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让她的胃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她没有动,她怕这是一顿断头饭。

“怕有毒?”

叶展颜拿起筷子,每道菜都夹了一口,慢慢地嚼了咽下去,然后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他把酒盏放在桌上,看着青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本督要杀你,不用这么麻烦。”

青鸾终于走过去坐下了。

她没有动酱肘子和糖醋鱼,只是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肘子肉,和着白饭慢慢吃了下去。

肘子肉咸中带些甜口,是她做宫女时最熟悉的味道。

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叶展颜。

“奴婢知道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要是传出去,天下都要震动。”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盏,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来听听。”

“您不是真太监。”

青鸾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净、利落、不留退路。

“您入宫时根本没有净身。”

“太后知道这件事……不仅知道,她还替您瞒了这么多年。”

“您和太后之间的事,奴婢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这么多年来太后的饮食起居都是奴婢在打理。”

“太后每次召您入宫之后,她的贴身衣物上有什么痕迹、身子上有什么变化,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奴婢。”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极薄的素绢,上面洇着几片淡淡的黄褐色痕迹,已经干涸了很久,颜色变得暗沉。

旁边还有一根女人的长发,发丝细软,在烛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素绢的边角处用极细的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武”字。

那是太后武懿贴身的私物,只有最亲近的宫女才经手过。

“这只是其中一件。类似的证据还有不少,奴婢都收在一个稳妥的地方。”

青鸾说到这里时,心里也在打鼓。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咚咚作响。

她在赌,赌这些证据的分量够重,赌叶展颜会为了堵住她的嘴而跟她做交易。

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自若。

因为她知道,只要露出一点怯意,这场谈判她就输定了。

叶展颜没有说话。

他端起酒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桌上那块素绢扫过。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但他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

“本督凭什么相信你还有别的证据?”

“仅凭这一块布和一根头发,说明不了什么。”

叶展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谈一笔买卖。

“奴婢可以把证据交出来,也可以把藏证据的地方告诉您。”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饶奴婢一命。第二,放周大人自由。”

青鸾说完,直直地看着叶展颜。

她以为自己手里攥着的牌够大,大得足以让叶展颜坐下来跟她讨价还价。

叶展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青鸾身后。

青鸾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躲。

叶展颜的双手落在她的肩膀上,拇指沿着她的颈椎两侧慢慢往下按。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替一位疲惫的旅人缓解疲劳。

“青鸾姐姐,咱们的交情也不算浅了,而且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

“所以,事情真没必要闹的太难看……”

“而且这件事干系太大,我需要两天时间考虑。”

“这两天你先在东厂住下,不用回地牢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温和得让青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在叶展颜的按摩下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能活下来,也许叶展颜是真的需要时间考虑,也许那块素绢和那根头发真的让他忌惮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叶展颜的手指按在她肩上的那一刻。

她心里所有的秘密就都不是秘密了。

她脑海中翻涌的每一个念头:藏证据的地点、替她保管证据的那个远房亲戚的名字、知道这件事的另外两个心腹宫女是谁。

这些秘密都通过叶展颜指尖接触的皮肤,毫无保留地流进了叶展颜的脑海。

这就是他在前世赖以安身立命的异能,只要接触到对方的身体,便能读尽对方心中所想。

这一世他极少动用这个能力,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不需要。

他的布局和算计已经足够他赢。

但今夜,青鸾手里攥着能要他命的把柄。

他必须确认,除了她之外还有谁知道,证据藏在哪里,还有没有后手。

他一边按着青鸾的肩膀,一边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青鸾被安排在厢房住下后,叶展颜走出房间,在廊下站了片刻。

多喜端着一碗大补汤小跑过来,他把汤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多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早已等候在廊下的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任何波澜。

“京城城南槐树巷,有一户姓孙的屠户,是青鸾的远房表舅。”

“有个东西藏在他家灶台底下的瓷罐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把他家围了,一个不留。”

“另外,行宫里有三个宫女……”

“翠竹、红梅、紫薇,都是青鸾的心腹,她们的家人也一并处理掉。”

“记住,事情做得干净些,不要留尾巴。”

合谷亮太点了下头,身形一闪就消失在院墙外的夜色中。

望月千女紧跟其后,面纱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紧抿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