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东厂,议事厅内。

钱顺儿接过手令时,贾羽又补了一句:“慢。”

他转向叶展颜,扇子重新摇了起来,但摇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

“督主,属下还有个建议。”

“兵权的事从缓,朝堂的人事也不能一刀切。”

“王时安和张正剧现在惶惶不可终日,如果把他们逼急了,反而会让他们去投奔京畿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

“不如先留着他们,给个虚职挂着,既不让他们有实权,也不让他们彻底绝望。”

“等京畿的兵权换防到位了,再腾出手来料理他们。”

叶展颜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贾羽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一环套一环。

他重新提起笔,又写了一道手令,封存进抽屉里。

那是给王时安和张正剧的调令,将他们从内阁大学士调任太常寺卿和光禄寺卿,品级不变,但再无实权。

这道调令不会马上发出去,要等罗天鹰和赵黑虎的部队过了黄河才会送到他们手上。

做完这一切,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京城初春的夜又冷又长,远处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与此同时,北方草原。

雁门关外的风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乌兰淖尔的草场被积雪覆得严严实实,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连地平线都被风雪吞没了。

右贤王的营地扎在一片背风的低洼地里,毡帐被雪压得塌了半边,篝火在风中奄奄一息。

几个匈奴哨兵裹着羊皮袄缩在马匹旁边,连哨位都懒得站了。

这么大的雪,没有人会来。

赵劲就是在这个风雪夜发起突袭的。

他的三千五百人已经在偏关以北的山谷里潜伏了整整两天,带的干粮冻成了石头,士兵们把干粮塞在贴身的内衣里,用体温焐软了才啃得动。

马匹的蹄子上全部裹了厚布,嘴里衔着嚼子,两千人的队伍在风雪中移动时发出的声响,还没有风声大。

他们用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在暴风雪中迂回了一百二十里,绕到了乌兰淖尔东侧的白道口,从右贤王营地的正后方冒了出来。

赵劲没有擂鼓,没有吹号,甚至没有让士兵呐喊。

他只是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风雪中闪着冷光,然后第一个策马冲进了右贤王的营地。

身后三千五百名骑兵如潮水般涌出风雪,马蹄踏碎了积雪下的冻土,刀光在篝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右贤王的部众从睡梦中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披就冲出毡帐,迎面撞上了赵劲的刀锋。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和风声混在一起,毡帐被火把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刺目。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赵劲的突袭太过突然,右贤王的部众根本没有时间组织有效的抵抗。

右贤王本人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朝北逃窜,丢下了两千多具尸体和满营的辎重粮草。

卫菁的中营是在天亮时分赶到的。

他带着两千人从雁门关正面出关,本意是吸引右贤王的注意力,给赵劲的迂回争取时间。

但赵劲的动作太快,右贤王还没来得及从正面调兵,后方就已经被打穿了。

等卫菁杀入营地时,赵劲正站在右贤王的王帐前,手里拄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脚下的雪地被血洇成了暗红色。

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

这是他们在太原、雁门磨合出来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左贤王的使者是在三日后抵达雁门关的。

老者的胡子上结满了冰碴,骑的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但他从马背上翻下来时,腰杆挺得笔直。

他双手捧着一卷羊皮,单膝跪在雁门关的军府正堂里,用生硬的汉话说了一大段话。

大意是左贤王感谢大周天兵的援助,愿率草原东部所有部落向大周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羊皮上列着贡品的清单:良马三千匹、牛羊各五千头、皮革一千张,另有貂皮、鹿茸等草原特产若干。

卫菁代替叶展颜接了羊皮卷,扶起使者,说大周接受左贤王的称臣纳贡,即日起草原东部诸部受大周庇护,若有外敌侵犯,大周铁骑必驰援草原。

使者千恩万谢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被军士带下去歇息了。

当天晚上,雁门关上难得地点起了庆功的篝火。

赵劲下令杀了几十只羊,又从关内的酒窖里搬出了几坛汾酒。

士兵们在风雪中围着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抱着刀靠在墙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赵劲和卫菁坐在关墙上的箭楼里,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盆羊肉和两碗酒。

两个人喝了半碗,都没有说话。

赵劲不是爱说话的人,卫菁平时话也不多,但今晚的沉默跟平时不太一样。

赵劲端起酒碗又放下,看了卫菁一眼,忽然开口了。

“你想回去。”

卫菁没有否认。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烈酒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然后他放下碗,转头看着箭楼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雪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仗打完了,右贤王跑了,左贤王也降了。”

“这里的事已经结了。但长安的事还没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督主一个人回了长安,把骊山那摊子事全扛在自己肩上。”

“我们在这里喝酒吃肉,他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赵劲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着,看着箭楼外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是一个纯粹的武将,打仗对他来说就是全部。

右贤王被击溃了,左贤王称臣了,这一仗就赢了。

至于长安那些事……

周淮安倒了也好,叶展颜赢了也好,对他来说都不如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来得实在。

但他也看得出来,卫菁不一样。

卫菁在雁门打了一年仗,每一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撤兵都走在最后面,但他的心始终有一半不在战场上。

捷报是在庆功宴进行到一半时送到的。

信使从长安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两天两夜,到雁门关时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解不开衣领的扣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东厂印信的公函,双手递给赵劲。

赵劲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信递给了卫菁。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周淮安于骊山劫驾事败,已押入东厂地牢候审。曹无庸下狱,长公主幽禁皇陵,西厂已收归东厂节制。太后銮驾回京,京城大局已定。

卫菁把信反复看了两遍。

他的目光在“大局已定”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箭楼外传来士兵们的哄笑声,有人喝醉了在唱并州小调,曲调粗犷而欢快。

酒碗被碰得叮当响,赵劲的副将正跟几个千户划拳,嗓门大得能把帐篷顶掀翻。

关墙上有人吹响了号角,低沉悠长的号声在雪夜中传出很远。

卫菁端起酒碗,把剩下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箭楼边缘,背对着赵劲。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远处的雪原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南方那片茫茫的夜色尽头就是长安。

他朝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久到赵劲的羊肉都吃完了两碗。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赵劲给他重新斟满的酒碗,嘴角扯了一下,那算不上笑,只能说是一个表情。

赵劲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