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说完一句话后,端起汤碗轻轻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片刻后又继续说道。
“武家和公玉家都是外戚,但各有各的算盘。”
“公玉廉这个人我知道,当年在长安时他管过一阵子行宫的采买,做事比武明远更谨慎,也更有耐心。”
“太后用他,是对的。”
王彧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督主,太后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推事院分东厂的审案权,梅花内卫分东厂的缉拿权,加上武家在六部的人事布局……”
“这是要把您手里的权力一块一块拆开。”
“武颂今天大摆宴席,文武百官几乎都知道他说了什么。”
“您就由着他这么跳?”
“他跳得越高越好。”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朱笔,在名单上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
他的笔力很沉,朱砂在宣纸上洇出几个殷红的圈,像几滴凝固的血。
“武思远,吏部尚书。”
“武贤,户部左侍郎。”
“武迎恩,兵部武选司郎中。”
“公玉明,九门提督。”
“这四个人,把京城的官帽子、钱袋子、枪杆子和城门钥匙全攥在手里了。”
“看起来确实很吓人。”
说着他放下笔,目光从贾羽、程立和王彧脸上一一扫过。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缺点。”
贾羽的扇子停在半空中。
程立推了推眼镜。王彧往前迈了一步。
“他们都没打过仗。”
叶展颜的声音很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武思远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在吏部排挤同僚,武贤连户部的账本都没翻明白过。”
“武迎恩从来没带过一兵一卒,公玉明在长安守行宫时,连城墙都没上去过。”
“这些人坐衙门可以,但真要上了战场,全都得尿裤子。”
“太后以为权力就是官印加人头,但她忘了……”
“北边还有燕国在磨刀,南边还有八国联军在虎视眈眈。”
“等仗打到京城门口,这些只会盖章的人,守得住城门吗?”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贾羽把扇子重新摇了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督主的意思是,让他们先坐上去,等坐不稳了,自然有人来请您回去。”
“不止如此。”
叶展颜重新拿起朱笔,在几个名字后面各画了一颗五角星。
“吏部主事刘焕之、户部郎中赵谦、兵部主事马平。”
“这三个人,是我在武家上任之前就安插进去的。”
“武明远以为他当了吏部尚书就能为所欲为,但他不知道,吏部衙门里有一半的人在替我盯着他。”
他把朱笔搁下,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大补汤又喝了一口。
“另外,推事院和梅花内卫也不是铁板一块。”
“武颂眼高于顶,公玉廉老成持重,两个人迟早会有摩擦。”
“等他们自己先吵起来,我们再添把火。”
程立合上面前的情报,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
“梅花内卫的档案我们已经建档了。”
“包括武颂从九门兵马司带去长安的几个心腹,韩涛、刘彪、马三刀。”
“他们每个人的底细都在我们手里。”
“武颂大概还不知道,连他在长安设宴时身边那个倒酒的小太监,都是我们的人。”
“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的监视下,这才东厂真正该怕的地方。”
叶展颜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清楚,太后这一步棋确实老辣。
推事院和梅花内卫的成立,意味着就算他以后拿掉了武颂和公玉明,太后也能继续用这套独立的特务机构来制衡他。
这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一场制度性的权力博弈。
不愧是垂帘听政过的女人,政治手腕就是厉害。
哎,该说不说,都有些想她了。
得空回去,他非得与对方彻夜互动一下。
眼下他只需要等……
等北边的敌人先动,等武家和公玉家自己出错,等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守住这片江山的人。
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把网织得比对手更密。
但是,敌人好像没有给他太多准备时间。
一个月后,边关的战报就如雪花般飘进了京城。
辽东的军报是第一个到的。
信使从辽阳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驿马,冲进京城时嘴角挂着血沫,从马背上滚下来时已经说不出囫囵话了。
钱顺儿从他冻僵的手里掰出那封沾着血污的军报,转身就跑进了东厂书房。
叶展颜拆开军报,萧寒依的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燕国慕容烨率五万铁骑南下,已突破边墙第一道防线,辽东都司请求紧急增援。
他还没来得及写完回批,第二封军报就到了。
卫菁从雁门发来的,措辞比萧寒依更简短,字里行间却透着同样的紧迫:右贤王残部与燕军会合,约两万骑兵从侧翼威胁雁门关,我军已与敌交火,请速调援兵。
第三封军报来自登州水师。
扶桑水军百余艘战船出现在登州外海,旗舰上悬挂着织田家的五叶木瓜纹旗帜,水师提督泷川二益的将旗在桅杆顶上猎猎作响。
登州知府在军报末尾用颤抖的笔迹写了四个字:十万火急!
第四封军报是从南海送来的。
八国联军的舰队已经进入南海海域,前锋距羊城港不足三百里。
送信的暗探在军报上附了一张手绘的舰队分布图:四国舰队分四路合围,总兵力不下三万人。
叶展颜把四份军报并排铺在桌上,然后走到墙边拉开布帘,露出一幅占了整面墙壁的大周边防图。
他拿起朱笔,依次在辽东、雁门、登州、羊城四个位置上画了四个殷红的圈。
笔力很沉,朱砂在绢布上洇开来,像四团燃烧的火焰。
他退后两步看着地图上那四个红色的标记。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四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刻燃起了烽火。
“这不是巧合。”他把朱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看着站在桌旁的贾羽和程立,“这是约定好的同时动手。罗塞蒂在扶桑签的那个密约,现在生效了。”
贾羽走到地图前,用扇柄在四个红色标记之间缓缓划了一条弧线。
从燕山到雁门,从登州到羊城,这道弧线几乎覆盖了大周所有的海陆边境。
“四路同时进攻,逼迫我们分兵应对。”
“任何一路被突破,都会造成全局的连锁反应。”
“督主,这个局布得够狠。”
“不止是分兵这么简单。”
叶展颜的手指在羊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八国联军从南往北打,是最远的一路,但也是兵力最强的一路。”
“他们的目标不是羊城,是京城。”
“其他三路……燕军、匈奴残部、扶桑水师,都是为了牵制我们在北方的兵力,让我们没办法南下增援。”
“罗塞蒂要的是用三路佯攻换一路主攻的机会。”
他走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调兵手令。
辽东方向,命萧寒依死守辽阳,不许出城迎战,拖住燕军主力即可。
雁门方向,命卫菁与赵劲合兵一处,利用关墙优势消耗敌军,等待左贤王部落的援兵。
登州方向,命郑海、陈山率舰队拦截扶桑水师。
南海方向,命羊城守军依托炮台固守,同时命赵黑虎的部队即刻南下增援。
写完了,他叫来钱顺儿:
“送内阁,请杨阁老即刻召集紧急会议。”
一个时辰后。
太和殿的朝钟敲了九响,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
小皇帝李明坐在龙椅上,两只脚悬在脚踏上方晃来晃去,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不耐烦。
四边军报他昨夜已经听司礼监太监念过了,但那些地名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什么区别。
辽东在哪里,雁门在哪个方向,登州靠什么海,他全无概念。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不能斗蛐蛐了。
百官齐集,内阁首辅杨溥率先出列,将四方军情简略陈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寻常公文。
但念到最后一段时,他的语调微微沉了一下:
“四方敌情几乎同时抵达,总计敌军兵力不下十二万。”
“这是大周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局面,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共议应对之策。”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