噶尔丹,这个名字在近几年的蒙古草原上,就等同于恐惧本身。
他以卫拉特厄鲁特四部之一的准噶尔部为根基,吞并叶尔羌汗国,征服天山南北,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游牧帝国。
如今,他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东方,投向了同为黄金家族后裔的喀尔喀三部。
战争的借口是土谢图汗杀害了噶尔丹的弟弟,还有札萨克图汗部汗王成衮。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雄主扩张霸业的托词。
五月初,当春草刚刚没过马蹄,噶尔丹亲率三万铁骑,号称“神授之军”,越过杭爱山,如开闸的洪水般席卷了整个喀尔喀西部。
噶尔丹的军队装备精良,不仅有从中亚获取的火绳枪,甚至还有一支由俄国逃兵和瑞典战俘组成的“炮兵队”,他们拖着沉重的俄制小炮,在草原的野战中,给恪守传统骑射战术的喀尔喀人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
喀尔喀两部联军,号称十万,实则人心不齐,装备落后。
在最初的几场遭遇战中,他们几乎一触即溃。
土谢图汗的主力在乌尔会河畔被击溃,数千精锐的“把阿秃儿”(勇士)战死。
车臣汗部在东部试图阻击,也被噶尔丹的分遣队打得丢盔弃甲。
如今,他们三方的残余主力汇合一处,在克鲁伦河上游的一处隐秘山谷中苟延残喘。
但这片山谷,又能庇护他们多久?
噶尔丹的游骑兵如同草原上的鹰隼,盘旋在四周,不断压缩着包围圈。
牧民的哭喊声,牛羊的悲鸣声,仿佛隔着山峦都能隐隐听见。
“活佛,你是我们的明灯,请您示下,我们该何去何从?”土谢图汗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哲布尊丹巴。
一世哲布尊丹巴,这位被认为是“多罗那他”转世的活佛,在喀尔喀拥有至高无上的精神权威。
他虽然是土谢图汗的儿子,却不折不扣的是喀尔喀的共主,是西藏大喇嘛班禅都承认的活佛。
哲布尊丹巴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满是悲悯,
“佛祖在考验我们的虔诚。噶尔丹虽信奉黄教,但他手中的屠刀已沾满同宗的鲜血,他的行为已是魔业。只是……魔焰正炽,我佛慈悲,亦需金刚之怒来降服。可我们的金刚,在何方?”
帐内一片死寂。
他们曾向南方的宗主国——大清求援。
康熙皇帝也确实派出了使者调停,并动员了漠南蒙古的科尔沁、巴林等部落出兵协助。
然而,漠南蒙古诸部与喀尔喀素有积怨,出兵并不情愿,行动迟缓。
甚至因为康熙突然因为太皇太后病,回到京城,他们盟军指挥不统一,被噶尔丹打的溃败,再也无力北上阻击噶尔丹。
而噶尔丹根本不理会大清的警告,反而加快了进攻的步伐。
漠南盟军指望不上了,康熙皇帝,在十几天前,亲自护送太皇太后的梓宫前往清东陵,无暇处理蒙古的纷争。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亲卫掀开帐帘,神色复杂地禀报道:“大汗,活佛……北方来的罗刹使者,戈洛文大人派来的信使,求见!”
帐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罗刹人——沙皇俄国的使者。
是另一头更为狡猾、更为贪婪的北极熊。
信使是一个高鼻深目、满脸金黄色卷须的哥萨克军官,名叫瓦西里。
他被带入大帐时,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傲慢,但言语却谦卑有礼。
他先是向哲布尊丹巴行了一个抚胸礼,又对两位大汗点头致意。
“尊敬的活佛,尊贵的汗王们,”瓦西里操着生硬的蒙古语,通过一名随行的布里亚特翻译官说道,“我奉沙皇陛下的全权代表,总督大人费奥多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戈洛文的命令,前来向你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问候?”车臣汗冷笑一声,“我们的家园正在被战火焚烧,我们的部众正在被屠杀,你们的问候未免太迟了些。”
瓦西里不以为意,微笑道:
“不,汗王殿下,正是在你们最危难的时刻,大俄罗斯帝国的光辉才会照耀到你们。戈洛文总督大人对你们的遭遇深表同情,他无法容忍噶尔丹这种野蛮的侵略行径。”
土谢图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戈洛文大人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很简单,”瓦西里挺直了胸膛,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力,“戈洛文大人说,只要喀尔喀三部愿意接受伟大的俄罗斯沙皇的庇护,成为大俄罗斯帝国的一部分,帝国将立刻给予你们援助。”
土谢图汗与哲布尊丹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瓦西里顿了顿,环视着众人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继续说道:
“戈洛文大人已经准备好了五百支最新式的火枪,一百门小炮,还有足以支付你们所有战士一年薪饷的银卢布。不仅如此,他可以立刻派遣一支由斯特列利茨,也就是鸟枪手,射击军。以及哥萨克组成的精锐部队,从色楞格斯克南下,直接攻击噶尔丹的侧翼,迫使他退兵。”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大帐内的蒙古王公贵族们瞬间炸开了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出兵,出钱,出枪炮!
这对于已经山穷水尽的喀尔喀人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
“那……代价呢?”哲布尊丹巴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的确,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俄罗斯帮你抵御噶尔丹,必定会有所图谋。
既然俄罗斯不缺少人口、不缺少粮食、不缺少金银财宝。
那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也就是所谓的代价。
交易,从来没有公平的交易。
瓦西里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代价微不足道。戈洛文大人承诺,只要你们宣誓效忠,你们的汗王之位、活佛的法座,都将永远保留。你们依旧是这片草原的主人,只不过头顶上多了一位仁慈的保护者——俄罗斯沙皇陛下。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欺凌你们。”
“归属大俄罗斯……”土谢图汗喃喃自语,这个词语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