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额图的这种权力的滋味,比美酒更香醇,比鸦片更令人沉醉。
索额图府邸的宴会,夜夜笙歌。
昔日的门可罗雀,变成了如今的宾客盈门。
索党的骨干成员们,围绕在他们的核心周围,享受着战胜明珠的喜悦。
“索相,此番若不是您力挽狂澜,只身赴险,那喀尔喀百万之众、万里沃土,岂能轻易归入我大清版图?此乃不世之功啊!”
说话的是兵部左侍郎耿额,他面色红润,眼神谄媚,是索额图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索额图端着酒杯,捻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环视着满堂的党羽,笑道:“些许微功,何足挂齿?若不是南边那个不长眼的夏包子搅局,此刻我等恐怕已在漠北庆功,活捉噶尔丹了!”
“索相说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阿迷达立刻附和,“那夏包子不过是癣疥之疾,皇上太过谨慎了。依我看,就该让福全大将军带兵南下,咱们跟着索相北上,直捣黄龙,那才是万全之策!”
这番话,已经是公然非议皇帝的决策了。
但在座之人,无不以为然,纷纷点头称是。
索额图听了,心中虽然受用,但还是摆了摆手,故作深沉地说:
“皇上有皇上的考量,我等为人臣子,自当遵从。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楚省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湖广总督、布政使、按察使,难辞其咎。都察院这边,阿大人,你要把折子递上去,好好参他们一本!空出来的位子,总得有能干的人去坐才行。”
阿迷达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道:“索相放心,下官明白。保证让那些办事不力的庸才挪挪地方。”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便是权力最直接的体现:决定他人的乌纱帽。
权利,是个好东西。
拿下楚省的重要官职,大清的天下,便有一半多,都是索额图的门生故吏,都是索额图的党羽。
酒过三巡,索额图的兄弟,身为一等侍卫的心裕,凑到索额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索额图听罢,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对席上的一位客人——户部郎中佟宝说道:“佟大人,听闻扬州盐商总会首范清廉,前日到你府上拜会了?”
佟宝一愣,赶紧放下酒杯,恭敬地回答:“回索相,确有此事。范清廉想捐资修缮京城外的几座桥梁,来下官这里问问章程。”
索额图冷笑一声:
“捐桥?他倒是会沽名钓誉。我告诉你,这个范清廉,富可敌国,却为富不仁,平日里多有不法之举。前线战事吃紧,国库空虚,他不想着为国分忧,却拿些小钱出来修桥补路,简直可笑!你替我传个话给他,就说南下平叛的军饷尚有三十万两的缺口,让他‘识大体,顾大局’,三日之内,把银子送到我府上来。否则,就让他去刑部大牢里‘捐’个够!”
佟宝听得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劝捐,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三十万两,足以让任何一个富商倾家荡产。
但他怎敢违逆索额图的意思?
只能连声应道:“是,是,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索额图的骄横,不仅仅体现在这等暗箱操作上。
他的党羽,更是将这种气焰带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几天后,心裕带着一队家奴策马经过东华门,正巧遇上了安亲王岳乐的轿子。
按照规矩,心裕应立刻下马,在路边肃立回避。
可他刚刚在索府的宴会上喝得酩酊大醉,又仗着索额图和太子的权势,竟视若无睹,策马扬鞭,直冲过去,溅了安亲王轿子一身泥水。
安亲王的轿夫和护卫大怒,上前拦住理论:“大胆!安亲王驾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心裕醉眼惺忪,用马鞭指着那护卫的鼻子,狂笑道:“安亲王?我当是谁!告诉你们主子,我三哥是索额图!在京城这地界,我三哥的话比圣旨还管用!识相的,赶紧滚开,别挡了小爷的道!”
安亲王岳乐是硕果仅存的开国元勋,太宗皇太极的孙子,辈分极高。
他虽然如今失势,却依然是议政王中,辈分声望最高的之一。
安亲王坐在轿中,听着外面狂悖的言语,气得浑身发抖。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走吧。”
他知道,此刻的索额图,圣眷正浓,气焰熏天。
与他的兄弟当街冲突,只会自取其辱。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宗室勋贵们无不愤慨,但又无可奈何。
索额图的权势,已经到了连亲王都要退避三舍的地步。
更无法无天的事情还在后面。
索额图的侄子法保,看上了京郊一块风水极佳的庄园。
那庄园的主人,是前翰林院掌院学士,告老还乡的汉臣张广汉的老师——王修之。
王老先生一生清廉,就置办了这么一处养老的产业。
法保先是派人上门强买,被王修之严词拒绝。
第二天,法保竟直接带着数百家丁,光天化日之下冲入庄园,将王老先生的家人全部赶了出去,强占了田产房屋。
王修之悲愤交加,一纸诉状告到了顺天府。
然而顺天府尹正是索党中人,不仅不受理此案,反而训斥王修之“无理取闹,刁状欺官”。
王老先生一生饱读圣贤之书,何曾受过此等屈辱?
他回到临时租住的破屋,当晚便一口血喷出,气绝身亡。
一位致仕的大儒,竟被权臣的子侄活活气死!
此事在士林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许多正直的言官义愤填膺,准备联名上奏,弹劾索额图治家不严,纵容家人为非作歹。
然而,他们的奏折还没送到通政司,就被都察院的阿迷达派人扣了下来。
几个带头串联的御史,第二天就被安上“结党营私,妄议朝政”的罪名,革职查办了。
一时间,朝野上下,万马齐喑。
所有人都看清了,如今的索额图,已经编织了一张从上到下、无所不包的权力巨网。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索额图的意志,似乎已经凌驾于国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