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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消息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第二天晌午,来传话的是村长家的老二,杨兴义。

这人向来是笑呵呵的,逢人就笑,脾气也好,但这次,脸上没笑,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但意思却很明了。

他们家的番茄地,昨儿晚上摘空了,恰巧有人看到村子外面停了马车。

村里人都传,是卖给外头来的贩子了,价钱高。

陈老爷子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摆了摆手,让人把老大、老二两房人,全叫到屋里来。

屋里静得能听到屋外母鸡刨食的声音,老爷子瘫在床上好多年了,腰以下使不上劲,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话也少了,一天到晚就靠着床头那扇窗户看外头的天。

村里人都说,陈老爷子这是把心气儿给躺没了。

可这会儿,屋里没人敢这么想。

两房人陆续进来,在屋里站成一圈,陈宝华被他娘从外头喊回来的时候,心里还嘀咕着啥事儿呢。

一推门,就看见老爷子靠在床头,腰后垫着那床旧棉被,两只手搭在盖着薄被的腿上。

薄被上满是补丁,那双枯老的手下意识的摩挲着被子一角。

他那张瘦得皮包骨的脸上,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珠子却黑沉沉的,正盯着门口。

陈宝华冷不丁的对上了他的视线,吓出一身冷汗来,随后低着头,贴着墙根站在一旁。

“把门关上。”

见人来齐了,老爷子这才出声。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可落在陈宝华耳朵里,像是心脏被捏了一把,他下意识地把门带上了。

老爷子没再说话,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陈宝华身上,停住了。

就那么看着他,陈宝华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眼神开始躲闪,往他娘那边瞟,只见他娘头低得更低了,压根指望不上。

屋里没人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一会儿,陈老爷子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人心里头发紧。

“说吧,谁的主意?”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时不时的还要伴随着一两声咳嗽,可就这么几个字,却让陈宝华的腿肚子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没人接话。

陈大海的媳妇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被他甩开了。

陈老爷子又开了口,这回目光挪到了大儿子脸上,“老大,这事你知不知道?”

陈大海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知道,可在那双眼睛底下,愣是没敢撒谎,只低声道:“爹,我……我是听说了,可……”

“可什么可?”老爷子打断他,声音带着怒意,“听说了为啥不拦着?为啥不告诉我?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陈大海涨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了。

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想辩解两句来着。

说是外头贩子找上门的,说周家又不缺这点,说他们偷摸卖两斤别人也不会发现的,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对上陈老爷子的目光,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爷子的目光又落到陈宝华身上,这回盯得更久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灶房火塘里的噼啪声,以及村里谁家孩子哭闹的动静。

“宝华,”老爷子喊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疲惫,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你过来。”

陈宝华磨磨蹭蹭走上前,站在床前,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

“我问你,那番茄,是咱家自己的不假,可当初领秧子的时候,是不是跟周家立了契书?是不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按了手印?”

陈宝华不说话,只是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

老爷子抬手,指了指窗户的方向,那窗户正对着村子。

“外头那些人,人家为啥不卖?是人家傻?还是人家不知道钱好使?人家记着的是,周家带着咱们种这东西,人家记着的是周家手把手教的法子,给的秧子,应承的销路。人家记着的是,一个村的人,得有个规矩,得有个信字。”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更低沉了些,“你爷爷我瘫了几年,这个家没人把我当回事了,是吧?啊?”

声音突然提高,屋里的人全跪下了,嘴里喊着“爹”“老爷子”,声音开始发颤。

陈宝华也扑通一声跪下,只是还是一言不发,眼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老爷子没看他们,只是盯着房梁,缓缓道:“我陈德平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让人戳过脊梁骨。年轻那会儿,村里跟隔壁村争水渠,我一个人堵在渠口子上站了一宿,回来两条腿冻得没了知觉,后来落下病根,可我心里踏实,因为那是为全村,讲的是个义气,是个公道。”

他收回目光,落在跪在床前的陈宝华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深深的失望。

“你呢?你为的啥?为那几个臭钱,就把全村的信誉,把人家周家对咱村的帮扶,把你爷爷我的这张老脸,全卖了,丢尽了!”

说着,他抬起手,啪啪的打着自己的脸。

陈宝华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想说什么,被老爷子抬手止住了。

“别说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不就是记恨人家周家日子红火了,眼红人家吗,加上之前那点破事放不下。”

老爷子摇了摇头,“可你记恨人家,人家可没坑过咱家啊,人家的秧子给不给咱?收果子给不给咱方便?人家要是心眼小点,当初南瓜的事就能让你下不来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点闷气全吐出来,“事已经干了,骂你也没用,这样——”

他看向大儿子陈大海,“老大,你今晚去周家,把情况跟人家说清楚,就说咱家卖了多少斤,这钱,是该按契书分给人家的,咱们一文不少,该给的给,该赔的赔。”

他又看向陈宝华,手指着他,“你,明儿一早,跟我一起去周家,给人周家和那丫头赔不是,到时候我跟你一道去,让周家人看看,是我陈德平没教好儿子,是我的错,我认。”

陈家妹急了,“你个死老头子,你这身子骨,你去什么去……”

陈老爷子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终是带了几分怒意,“这身子怎么了?瘫了脸还在,嘴还能说话!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屋里又是一阵寂静,陈宝华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慢慢收拢紧握成拳,不知是怕还是悔。

老爷子闭上眼,朝他们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都出去吧,宝华留一下,我交代你几句话。”

儿子媳妇们陆续起身,退出了屋子。

陈宝华被他娘扶着站起来,老爷子没睁眼,眉心紧皱,像是能夹死苍蝇,在昏暗的屋内光线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重。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老爷子和陈宝华低低的说话声,“你爹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你又是家里的长孙,行事比你爹有章法,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可你看看你干的这个叫什么事儿?啊!”

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恨铁不成钢,“周家带着全村种番茄,立字据,讲规矩,你倒好,”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嘶哑,破音,“趁黑去摘了卖给外人,十几岁的人了,眼皮子咋浅成这样啊?我虽然瘫在炕上,但耳朵没聋,心也没死。你让村里人以后咋看咱们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说完这几句,像是费了很大力气,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混在窗外渐起的微风里,慢慢散开。